第273章 魔
六岁之后，除了那个梦，他就自己过的，突然有人这么问他，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阴沟里蹲惯了的人，有人递干净衣裳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接，是看看这人是不是扔完就走。
风从灵山门户那边灌过来，暖的，带股檀香，还有果子熟透了的甜气。旬吸了一口，喉咙里热了一下。
“弟子愿意。”
说完他自己愣了。心口那块地方慢慢热起来，像冻久了的土被太阳晒着，表面化了一层。
佛陀点了点头。旬看见他眉心那个包，赶紧把目光挪开。挪开了又想，那到底是个啥。
“走吧。”
旬跟上去。石阶上铺着灵雾，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棉花。他脚底一滑，伸手想扶，抓了一把空气，晃了两下才站住。
佛陀没回头，步子慢了。
旬小跑两步跟上，衣摆扫起一团白气。进入灵山，迎面而来的是两排树，结的果子他一个都不认识。
有的像枇杷，有的通红，皮上裂着金丝，老远就闻见甜。
他仰头看，一只猴子从树上蹿下来，差点踩他脸上。猴子不怕佛陀，倒吊着拿爪子碰旬的袖子。旬只是看它一眼，它就龇牙。
“猕猴。”佛陀解释道，“开辟灵山时不小心融合了虚空混沌里的东西，意外生出来的。”
旬点头。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大雄宝殿的檐角出现在旬的视线之中。
青灰瓦，檐下一排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
这时，前面忽然来了一行人，都是穿袈裟的和尚，有老有少。
最前头那个老僧眉毛垂到颧骨，手里捻着串念珠，珠子磨得油亮。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和尚，旬瞧着有点眼熟，七天前佛坑上空那道金光里飞出去的罗汉里头好像就有他们几个。
“世尊。”老僧迎上来行礼，目光从佛陀脸上滑到眉心，嘴角抽了一下，压回去，“您这是……”
佛陀面不改色：“参悟修行时诞生的。”
老僧嘴角又抽了一下，身后一个知道原因的罗汉低头看自己脚尖，肩膀微微发抖。
旬站在佛陀身后，看着这些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人物活生生站在面前。
“这是旬。”佛陀侧过身把他让出来，“本座新收的弟子，你们多照应。”
老僧转头看了旬一眼。就一眼，旬只见他慈眉底下忽然亮了一瞬，捻珠子的手指停了，看得旬脊背一紧。老僧见状，只是和蔼地笑了笑，然后开口道：
“师弟。”
旬闻言一怔，师弟？
“这是净慧菩萨，也是你的师兄。”佛陀说道。
“师兄。”
旬下意识地喊道，只是神情恍惚，感到有些不真实，毕竟这是寺庙里供奉着的人物。
净慧闻言点了点头。
进了大雄宝殿，佛陀让旬先去偏殿歇着，自己跟净慧他们进了里间。
旬坐在蒲团上左看右看。殿里飘着檀香味，跟从前那个老人在菩提树下烧的劣质香完全两回事，那个呛鼻子，这个闻了脑袋发空，眼皮发沉。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困了，靠着殿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柱子上，嘴微微张着。
这时，里间的净慧转过身来，压着嗓子说：“世尊，那孩子——”
“无念香火所化。”佛陀坐下来，端起茶盏，“天道送来的，跟贫僧有因果。”
“弟子看出来了。”净慧在他对面坐下，长眉拧着，“可那孩子有些特殊。”
“说。”
“那孩子容易感知别人的情绪，也就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感染。同时只要是自己诞生的念头，就容易变成执念。这就是……”
“魔。”佛陀说。
净慧点头：“跟咱们说的魔一个路数。不过我们以前指的是性格相似的生灵，后天形成，比如修偏了的、执念太过的。而这孩子是天生的。”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慈行菩萨开口了：
“确实。别人行差踏错才可能成魔，这孩子正常情况下，就是魔了。”
净慧补了一句：“弟子方才探了他一眼，根骨底子倒不差，就是那层底色天生偏。”
“行了。”佛陀放下茶盏。
“叫你们来就通个气。这弟子贫僧收了，往后怎么教，你们心里有数。至于担心他成魔——”
他抬了抬眼皮，“所谓魔只是一种代指。你们年轻时候哪个是省油的灯？被别人叫魔头的次数还少吗？”
两人闭嘴，对视一眼。
要说灵山最像魔头的，那当然是眼前这位。当年佛陀证道之前那段经历，可没少被人叫魔头；后来证道，才得了世尊之称。
“那世尊打算怎么教？”慈行问。
“先看他能练什么。”佛陀起身，“灵山这么多经，总有一部压得住他。压不住就多读几部，读到压住为止。”
净慧听到“压住”两个字挑了挑眉，没再问，捻珠子的速度快了半拍。
第二天一早，旬被晨钟吵醒。钟声不大，但直往耳朵里钻，躲都没处躲。
他在蒲团上睡了一夜，腰酸背痛，正揉脖子，佛陀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卷玉简。
“醒了？试试。”
旬接过来，神识往里一探，密密麻麻的字浮出来。凝神定念、引气归元、观想佛光，他顺着经脉走向读了一遍，试着运转。
灵气在体内转了个弯，走到印堂那块，散了。
又试一次，还是散。
旬没吭声，第三次刻意压慢了，一寸一寸地推。
推到印堂，灵气像撞上一堵棉花墙，闷闷地弹回来，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世尊。”旬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练不了。”
佛陀端着茶，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早就猜到了。“哪里出问题？”
“灵气走到印堂就不肯往下走了，跟撞墙似的。”旬比划着，“那地方好像不认这个法门。”
佛陀点了点头：“那说明这功法不适合你。你是不是……有别的路子？”
旬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部邪法。吞情绪、化灵感，叶昊创的。
他后来自己改了一些，但还没改完。
“有倒是有……”旬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是一部邪法。但弟子没有修炼，是在改。”
“拿出来看看。”
旬将邪法和改的部分一一写出。写到关键处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佛陀，见对方脸色没什么变化，才接着往下写。
写完把纸往前一推，手收回来攥着袖子。
佛陀扫了两眼，听旬讲完原版，眉头都没皱一下。旬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后背绷得笔直。
“不错。不被邪法所吸引，反而自己改功法。”佛陀放下纸。
旬点头，嗓子有点发紧：“弟子不想害人。”
“嗯。”佛陀应了一声，“这功法蛮适合你，从情绪入手，恰恰是你的天赋。也别瞎改了，贫僧给你开个权限，去藏经阁翻翻。”
旬眼睛一亮，方才那点紧张跟退潮似的往下撤。
“藏经阁里讲情绪、精神的经文不少。《楞严》讲心念生灭，《百法明门论》把心理状态分得极细，还有几部密教心法讲怎么转情绪为道用。你拿去对着改，改完给贫僧看。”
“弟子记住了。”旬嘴上应着，人已经往门口挪了半步。
“还有，”佛陀走到门口回头，“藏经阁里的经文立意都高远。你就算跟你不相关的经文也多读读。”
旬用力点头，下巴差点磕着胸口。
佛陀走后，旬捏着那几页纸往藏经阁跑。跑到半路想起没问方向，抓住个路过的佛子问了半天。
那佛子说话慢条斯理，一句“从此处向东，过两重殿，见七层木塔便是”说了半天。
旬按指引找到那座七层木塔。看门的老僧接过佛陀手令看了一眼，放他进去了。
老僧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攥着的那几页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旬上楼翻经书的时候，大雄宝殿里净慧、慈行和另外两三个菩萨围坐在佛陀跟前。
“那孩子去藏经阁了。”净慧感应了一下，“拿的《百法明门论》和《楞严》。”
“嗯。”
“世尊。”净慧斟酌着措辞，念珠转得比平时慢，“弟子还是那句话，他天生容易起执念，跟入魔就隔一层纸。如今还走情绪这个路子，怕是更容易成魔了。”
“净慧。”佛陀打断他，“成魔又如何？”
净慧一愣。
“魔，执着，情绪无常，容易极端，容易造成破坏，所以我们才要抵制、教化，甚至消除。可那只是我们见到的魔。
旬不一样。他虽然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执念，导致无法正常修行，但情绪还是稳定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而且，若是心怀慈悲，就算极端一点又如何？你们不是一直都在说我极端吗？”
净慧沉默。慈行低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敢让人看出来。
“这孩子确实心性不坏。”慈行在旁边说，“野路子出身，得有人领一领。”
“领是要领的。”佛陀放下茶盏，“别一个个跟防贼似的。”
净慧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弟子知道了。回头挑几卷《楞严》注疏给他送过去。”
“这还差不多。”
佛陀抬手摸了摸眉心的包，点了结果罗汉的名字道：
“散了，将这几个罗汉叫来，贫僧给他们讲讲经。”
慈行起身时没忍住问了一句：“世尊，那个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等下也留下，本座给你讲讲经文。”
慈行闻言，面色一苦：“弟子这就去叫人。”
旬在藏经阁泡了一天。
二楼拐角，面前摊着七八卷经文。左手边《楞严》里讲“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那一品，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看一段经就在笔记上画一笔，有时候画完又划掉，嘴里嘟囔：
“原来情绪还能这么分...随眠啥意思...哦，心里头藏着没发出来的..”
翻到天黑，看门老僧上来催了三回。第一回旬说“再翻一页”，第二回说“马上马上”，第三回老僧干脆往他跟前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旬抬头，老僧低头，四目相对。旬乖乖合上经文，把笔记摞好揣进怀里，起身时腿麻了，扶着书架龇牙咧嘴地站了一会儿。
旬把笔记揣好往回走。灵山的路他还不熟，但记得来的时候过了两重殿，于是倒着往回摸。
路过一丛矮树，叶子碰了他肩膀一下，他偏头躲开，发现树底下蹲着白天那只猕猴，正拿爪子扒拉一颗掉在地上的果子。猴子也看见他了，抱着果子往后退了两步，没跑。
旬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掰了一角扔过去。猴子接住，闻了闻，冲他嘻嘻笑了笑。
当晚，佛陀给他安排了一间偏院小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的灯居然是电灯，旬推门进去，把笔记往桌上一摊，又掏出来一沓草纸，就着灯光开始整理白天看的东西。
写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来的是个年轻佛子，送了一摞注疏，说：“净慧菩萨让送来的。”
旬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空白处都有朱笔批注，字迹方正严谨。
而就在灵山与佛国进入正轨之时，天堂，由上帝主导开启起了一场屠杀，让天使染上了凡人之血。
这动静惊动了全世界，就连夏至也为之侧目。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342/5506423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