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又应该是谁？

酒店，反锁的房间内。

安瑞修跪在地板上，指甲陷进发根，仿佛要把自己的头盖骨掀开。

瞳孔剧烈收缩，视线里的世界在不停扭曲、旋转、碎裂——然后重组，再碎裂。

胃在痉挛，让他止不住地干呕。

记忆如同无数片锋利的玻璃，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澄澈的巨型玻璃容器中，盛满冰凉剔透的淡绿色药液。

他悬浮液体里，四肢被冰冷的环形刃口死死桎梏。

刃齿紧贴皮肉，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寸寸缓缓收紧。

咔嚓声。

骨骼应声断裂。

本能地张口痉挛，却只能吐出气泡。

绿液顺着喉管疯狂灌入肺腑，窒息，胀痛。

可转瞬之间，切断的四肢又开始接驳愈合，仿佛只为迎接下一场凌迟。

容器之外，立着一名优雅诡谲的女人。

她头戴复古网纱礼帽，厚重的黑纱垂落，遮去眉眼与神情，只余下一张夺目艳红的唇，露在暗沉的纱影之外。

红唇勾出凉薄残忍的笑色。

“怎么又让它出来了？自愈能力不强的话，可是个不合格的废品哦。”

接着安瑞修又看见了其他零散的记忆碎片。

婴儿，幼童，少年……

岁岁年年，不同年岁的他，一遍遍被刃口肢解，一次次的愈合，仿佛无休止。

接着，一块新的记忆碎片停在他视线中。

画面里那颗心脏，又被植入自己胸腔，反反复复，不知植入了多少次，次次强行与血管接驳、融合。

恐惧和亢奋在体内交织缠绕，像两条毒蛇互相撕咬。

为什么他会恐惧？为什么他又会亢奋？

安瑞修的瞳孔开始涣散，茫然。

我是从什么地方降生到这个世界的……

那个把我泡在罐子里、肢解我的女人又是谁……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胸腔，染血的衣料被捏得太紧，血从指缝溢出。

这颗心脏……是我的吗？

还是别人的心脏硬塞进我的胸腔？

那我，还是我吗？

“父亲依旧希望……你会成为身披圣光的骑士……庇佑自己……庇佑他人……”

陌生且熟悉的男人声音在耳畔响起。

咒文的波动从胸口开始蔓延，暗紫色的纹路沿着他的脖颈、肩膀、手臂缓缓浮现。

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让他弓起身体，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

一下又一下。

鲜血洇开在地板的花纹中。

但他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继续用额头撞击地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反噬。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对我说那句话。

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又应该是谁？

彼时，心底那团黑雾的声音开了口。

“你当然知道你是谁。”

安瑞修的动作一僵。

“你是怪物啊。”黑雾轻笑一声，“你的降生，就是要杀死这世上一切怪物的怪物。”

“别再执着于那点缥缈的情了。别人迟早会发现你是什么东西。他们只会害怕你，厌恶你，然后再恨不得喝你的血，吞你的肉，榨干你一切价值。”

“至于虞绵——你终有一天会当着她的面被拆成一堆碎肉。你觉得她能承受那个画面吗？

看着你的手臂从肩膀上脱落，看着你的肋骨一根一根从胸口凸出来，看着你的眼球从眼眶里滑出来，你觉得她能接受那样的你吗？”

“闭嘴……”安瑞修紧咬牙关，挤出两个字。

“与其执着于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东西，不如接纳我。”黑雾贴着他的耳膜，温热而诱惑，

“接纳我，你就知道你是谁了。接纳我，你就不再需要为这些问题痛苦了。不再被那些无谓的情感所束缚。你将成为一个完整的你自己。”

“我叫你闭嘴——！！”

安瑞修双目赤红，嘶声大喊。

——————

暴君岛港口。

一艘白色游艇正趁着夜色缓缓驶离码头。

勃音负手立于甲板之上，深色的风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渐远的岛屿。

“记忆开始恢复了吗？”

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没有完全融合，还差一点。”

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啊——但愿亲王殿下，不要那么快发现您才好。”

游艇在月光下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酒店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安瑞修的房门前。

“修修！修修你在里面是吗？！”

虞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喘息和焦急，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她用力拍打着门板：“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开门让我看看好不好？修修！”

安瑞修背脊紧贴着墙角，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死死咬着牙。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地嗅到那股味道。

她的血，从还未愈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温热的，香甜的。

战斗中的大量消耗、禁咒的反噬、记忆碎片的冲击。

三重折磨叠加在一起，像三只无形的手，正合力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在这一片混沌中，那个渴望越来越清晰。

血。他要血。

他要很多很多的血。

指尖死死抠进地板缝里，指甲崩裂开来，没有任何时候，对鲜血的渴望能在此刻这么强烈。

那气味像一条无形的蛇，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缠绕上他的脚踝，沿着他的脊椎一路攀爬，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深处嘶嘶吐信。

开门啊。

她在担心你呢。

你忍心让她在门外一直等下去吗？

你闻到了吗？她的血——好香啊。比今晚海风的味道还要甜。

只要你打开门，就能尝到了。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她拉进怀里。

她不会反抗你的——她那么相信你。

她甚至会以为你只是想抱抱她。

然后你就可以低下头，咬开她那截白皙的脖颈。

而门外，虞绵的拍门声还在继续，带着哭腔的呼喊：“修修！你开门好不好……让我看看你……”

安瑞修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被分裂成两半，两种思维不停的碰撞拉扯。

你又能撑多久对抗本能呢？等到你的力气耗尽，等到你的意志崩溃，你还是会打开那扇门的。

到时候，你会像个饿疯了的野兽一样扑向她。

你会撕开她的衣服，咬断她的喉咙，把她温热的血一口一口吞下去。

你会听到她的哭声，感觉到她的挣扎，然后你会发现，那滋味比你想象中还要美妙。

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安瑞修后脑勺抵在墙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击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一旦开了那扇门，他真的会杀了虞绵。

虞绵的声音比刚才更焦急：“你应我一声好不好？不要吓我……”

安瑞修闭上眼睛，尖牙深深嵌入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终于挤出几个字。

“给我滚……”

不要管我。

不要看到我这个样子。

不要让我杀了你。

求你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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