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回到心心念念的深海
人鱼化作的泡沫乘着风，向四面八方飘散。
飘向天空，驱散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乌云，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
落在巨海章鱼的触手上，它停止了拍打，渐渐缓缓沉入水中。
那些海苍鱼眼中的狠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着漫天泡沫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鸣。
然后它们纷纷转身，游回深海。
海浪也在退去。
遮天蔽日的巨墙开始崩塌、回落，涌回大海，只留下湿润的沙滩和一片狼藉。
海面恢复平静。
远处，日落出现在海平面上。
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半边天空，将云层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橙红与玫瑰色，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被上帝打翻了颜料盘的油画。
海滩上，那些被低频音波控制的居民们如梦初醒。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这是怎么回事……海苍鱼，又是海苍鱼！”
“魔鬼……这座岛就是魔鬼……”
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跑掉了一只鞋也不敢回头，
“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快跑！快离开这里！！”
……
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
踩过同伴的尸体，撞翻彼此的身体，只求尽快远离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海滩。
安瑞修站在原地，手中的三把刀缓缓垂落。
咒文像一只被喂饱的寄生虫，顺着血管钻进皮肉底下，在皮肤下疯狂、黏腻地蠕动。
眼前的景象骤然和零碎的记忆叠在一起。
那也是尸山血海。
不，好像不是尸骸。
是四肢，遍地都是断裂的四肢，横七竖八地铺在黑暗里。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头痛。
头痛得像颅骨马上要被里面翻涌的东西硬生生撑裂。
指尖死死攥紧头发。
那些断裂的肢体还在视野边缘晃动，挥之不去。
他僵硬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冰墙旁的身影上。
虞绵正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他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让她看到那些咒文像虫子一样在他皮肤底下爬。
不能让她听到他发出那种怪物的惨叫。
他转身，跟着混乱的人群，穿过海滩，朝酒店的方向逃去。
——————
司泽拄着剑，歇了一刻后，正要转头跟旁边的安瑞修说话。
“喂，你这疯子这次居然还没……”
话说到一半，身侧空空如也。
司泽左右张望了一圈：“人呢？刚才还在这儿站着呢，跑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洛甜甜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跑去。
“甜甜？”虞绵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跑去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也看到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沙滩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虞绵也撑起几乎脱力的身体，紧跟着跑了过去。
司泽也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跟上。
洛甜甜最先跑到小虾身边。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腹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血水几乎流干。
洛甜甜的手指探到他鼻尖下——没有呼吸。
“不……不……不可能的……他刚才还好好的……他刚才还在擂台上……”
当虞绵看清洛甜甜面前躺着的人时，也是同样震惊的扑了过去。
颤抖着将小虾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小虾？小虾！你醒醒，你不是还要救你姐姐吗？你醒醒啊……”
可怀中的少年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瞳孔里，再也映不出美丽的晚霞。
司泽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个躺在虞绵怀里的少年。
那个不久前还在擂台上拼死搏杀、喊着“我一定要赢”的少年，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司泽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然而随着虞绵将小虾半抱起，他身下的沙滩露出了之前被遮挡住的东西。
几块碎裂的蓝色晶体。
而在那些碎片中间，有一块大约一指长的金色碎片，泛着暗淡的金光。
司泽瞳孔微微一缩。
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片，举到眼前。
金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即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神力波动。
司泽惊愕地看向方才人鱼灵魂消散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
人鱼一族本该早就覆灭了。
是因为这块碎片，困住了那条人鱼的灵魂，让她在这顶王冠里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王冠碎裂，她的魂魄才得以释放，这才能换来这片海的安宁。
司泽声音沙哑地说：“他赢了……最后是小虾赢了王冠。他跑到这里来，是为了把王冠还给海苍鱼……”
虞绵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他才多大……他才十几岁……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有好好看过……”
洛甜甜也泣不成声：“他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啊……”
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涉世尚浅，生死别离于他们原是遥远又抽象的词。
纵使小虾曾经算计、坑害过他们。
可当真亲眼看见那样幼小的生命逝去，心底还是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虞绵却在这时，意识到什么：“是勃音。他们那么执着于赢得比赛，那么想要得到王冠……怎么会让小虾真的拿走王冠跑到这里来……”
他那么高兴地跑过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救姐姐了……
他以为自己以后可以和姐姐好好生活了……
然而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海岸另一头传来异样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地向他们靠近，伴随着急促而艰难的嘶嘶声。
几人循声望去。
是那条海苍鱼。
她的鱼尾在沙地上艰难地摆动，手臂上满是齿痕，蓝色的血液正从那些伤口中汩汩流出。
当她看清虞绵怀中的人时，口中的嘶嘶声变得更加急促尖锐。
司泽看着这一幕，开口道：“把小虾……还给她吧。”
洛甜甜闻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虞绵的肩膀：“我来吧，绵绵。你伤得比我重。”
虞绵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洛甜甜从她怀中接过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小虾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轻得让人心头发酸。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海苍鱼，将小虾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海苍鱼颤抖着伸出那双满是鳍的手，极其小心地将小虾搂进自己怀里。
断断续续的嘶嘶声，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鱼是没有眼泪的。
于是手臂上涌出的蓝色血液，替她那双流不出泪水的眼睛，在哭泣。
随后她一转身，就这样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回到心心念念的深海。
远处，那些五彩的泡泡已经彻底消散在天际。
日落了。
虞绵看着这一幕，心口闷得发慌。
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人，却抓了个空，目光在沙滩上急切地扫了一圈。
“修修呢……”
她重新站起身，双腿因脱力而微微发软，心头的恐慌让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赶紧离开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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