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小寒老了

温良在省城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合欢树发呆，忽然说了一句“该回去了”。温知夏没有留他，帮他收拾了布包，把来时装东西的布袋叠好塞进夹层里，又往里面放了两盒医院门口买的点心。他接过布包的时候掂了掂，说“比来的时候还重”，她说是，送他去了长途客运站。

回到村里之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每天早起喂黄黄，带小寒去地里转一圈，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隔天给温知夏发一条语音，内容很短，有时候是“今天黄黄下了两个蛋”，有时候是“地里的菠菜出苗了”。语音的背景里偶尔能听见小寒的叫声，比以前沉闷了一些，没有当年在院门口蹲着时那种尖锐的锐气。

温知夏注意到小寒的变化是从张婶的电话里开始的。那天张婶打电话来说“你爸这两天没怎么出门，小寒好像不太舒服，趴着不动，喂东西也不怎么吃”。她问“怎么了”，张婶说“也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比以前懒了，走路慢，后腿好像没什么劲”。温知夏在电话这头想了一下说“张奶奶，你帮我爸带小寒去镇上的兽医站看看吧”。张婶说她去说。

过了几天张婶又来电话，说兽医看了，说小寒年纪大了，后腿关节有些退化，不碍事，但要注意别让它走太远的路，多歇着。温知夏听完之后给温良打了一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没有黄黄的叫声，也没有小寒爪子的声音。她问“小寒怎么样了”，他说“没事，就是老了”。

她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想起小寒第一天蹲在院门口的样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左耳缺了一块，蹲在门槛外面犹犹豫豫地刨着土。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个周末她回了村一趟。到家的时候温良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黄黄蹲在他脚边。小寒趴在堂屋门口的垫子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尾巴摆了两下，没有站起来。温知夏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比以前糙了，底下的骨头也更明显了。它眯着眼任她摸，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不怎么动了。”温良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两步就歇。”

“兽医怎么说？”

“开了点药，吃了几天。说年纪大了，没办法的事。”他走过来在小寒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它的耳朵往后捋了一下。小寒动了动脑袋，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它，手掌覆在它的头顶上，顺着毛的方向慢慢摸了两下。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堂屋门口择菜，小寒趴在她脚边。它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抬头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走动，然后又趴回去。黄黄从灶台边踱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小寒旁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它一眼，又踱开了。温良从里屋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小寒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爸，”温知夏择完一根豆角放进盆里，“小寒来咱家多少年了？”

温良想了想：“你上大二那年冬天来的。有五六年了。”

“它来的时候瘦得跟骨架一样。”

“嗯。蹲在门口刨土，刨了好几天。”他伸手摸了一下小寒的背，“那时候你张婶说别养，说野狗养不熟。我看它蹲了三天没走，就喂了。”

“你喂了它就留下了。”

“嗯。跟黄黄一样，喂了就不走了。”

温知夏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去灶台边洗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她听见温良在门槛上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它现在还知道看家。上回有人路过院门口，它还是叫了两声。就是叫完喘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睡在里屋的小床上，半夜里醒了一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披了衣服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小寒正趴在门槛外面的墙根底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它大概是睡醒了，换了个位置。温良的屋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没有出声，站了一会儿，退回屋里躺下了。

第二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温良送她到村口。小寒跟着走到院门口就停住了，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远。温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它蹲在那儿，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侧，像以前很多次她离开时一样。只是这次它没有站起来绕圈，也没有小跑着跟上来。

“爸，”她在站牌底下站定，“小寒要是走不动了，你就别带它去地里了。让它在家待着。”

“嗯，知道的。”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小寒大概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了。车开了，村子从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想起小寒刚来那年的样子，蹲在院门口，瘦得皮包骨，左耳缺了一块，蹲了三天才敢跨进门槛。那三天里温良没有喂它，也没有赶它走。第四天他端了一碗剩饭放在门槛外面。它吃完了，没有走。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张婶发了一条消息：“张奶奶，小寒的药吃完了跟我说一声，我买了寄回去。”张婶回得很快：“行。你爸今天又给它喂了药，它吃了，趴着歇了。你放心。”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田野在冬天的风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几间红瓦房。班车继续往前开着，她闭上眼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是稳的，那块地方放着小寒蹲在门槛上的样子，放着温良蹲下来捋它耳朵的样子，放着他说的那句“喂了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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