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温良进城

她提前跟张婶说好了，让温良把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住几天就回来。班车到村口的时候，温良已经站在站牌底下等着了，脚边搁着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小寒蹲在他脚边，看见温知夏下车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蹲回去了。黄黄没跟来，大概还在灶台边上蹲着。

“就住几天，不用带这么多。”温知夏弯腰拎了一下那个布包，沉得坠手。

“给你带了点东西。”温良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自己拎着，转身走在前面。

上了班车，他靠窗坐着，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抱着。车开动之后他看着窗外，冬末的田野灰扑扑的，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上，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几间红瓦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省城那边是不是比村里冷？”

“差不多。屋里有暖气。”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知夏带他坐地铁回出租屋。进站的时候他站在扶梯前面停了一拍，看了她一眼，她说“站着别动就行”，他才迈上去。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两只手都搭在扶手上，只搭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拎着布包，身子微微前倾着。地铁上人不多，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布包搁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线路图，又低下头去。

到出租屋之后，他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一罐腌萝卜、一袋晒干的黄花菜、一包冻米糖、还有一捆用报纸裹着的香葱，根上还带着湿泥。最后他从包底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往桌上一倒，十几颗鸡蛋滚出来，有几颗壳上还粘着干草屑。

“黄黄下的。你说要煮一锅，先带这些来。”

温知夏看着桌面上那些鸡蛋，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有几颗还带着细密的斑点。她拿了一颗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像是刚从体温里拿出来不久。

“爸，你路上拎了这么远？”

“不重。”他把空布袋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那盆绿萝，又看了看书架上那排书。他的目光在书架最上层停了一下，那里搁着那顶旧草帽和那个旧铁盒。他没有去碰它们，看了一会儿就走回桌边坐下了。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了一口面，又咬了一口蛋，嚼了两下说“黄黄的蛋比外面买的香”。她说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蛋也吃了。

第二天上午她带他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他起初不想去，说“没病没痛的做什么体检”，她说“你上次说血压计用了好几年了，顺便让医生看看准不准”。他听了没有再说别的，跟着她去了。

体检在门诊楼三楼的健康管理中心。她给他填了表，带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走。量身高体重的时候他把鞋脱了，站得笔直；测血压的时候他把袖子卷上去，手臂搁在台面上，安静地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跳；做心电图的时候他躺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微微收着。每一项做完他都问一句“这个贵不贵”，她说不贵，他就点点头，跟着她走向下一个科室。

最后一项是抽血。护士让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他照做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手臂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目光移到了窗外。抽完血护士递给他一根棉签让他按住针眼，他用另一只手接过来按着，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从体检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带他在医院食堂吃了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空碗和筷子放回回收处，回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说了一句“你们医院的饭比外面的实惠”。

那天下午她带他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条石子路，两边种着冬青和几棵腊梅，腊梅正开着，黄色的小花挂在枝头，香气淡淡的。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在腊梅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花。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一圈之后两个人在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膝盖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这里挺好的。”

“哪里好？”

“有树，有花，还有那些大夫跟你打招呼。”他停了停，“你在这里做事，我放心。”

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没有接话，只是坐在他旁边，让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她煮了一锅鸡蛋汤。用的是黄黄下的那些蛋，打了六个进去，蛋花在沸水里散开来，满满一锅。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温良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比上次在村里煮的还香”。她说是，也低头喝了一口。蛋汤很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那天晚上温良睡在卧室里，她睡在沙发上。半夜里她醒了一次，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很轻，然后安静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慢慢又睡了过去。窗外合欢树在冬末的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窗帘上投了一片碎影，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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