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血缘的界限

沈母那通电话之后的日子平静了下来。

电话没有再来。温知夏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栏写着“沈家”，但那个备注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她照常上班、出诊、写论文，日子像一条被捋顺了的线，从指尖穿过的时候不打结也不打颤。

偶尔在走廊里碰见陆时衍，他会停下来跟她讨论几句课题的事，或者把新出的影像报告递过来让她帮忙看看。他不再问她“状态好不好”之类的话，大概是觉得她已经回到了稳定的节奏里。

她也确实回到了那个节奏里，查房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写病历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均匀而平，跟以前没有任何分别。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整理书架的时候，把那个旧铁盒又拿了下来。她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面上：那本旧诗集，几封温良的信，那顶旧草帽，那本细麻绳装订的小册子，沈雨桐那封浅米色的信，还有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她把这些东西摆开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去。但放回去之前她把沈雨桐那封信从铁盒里抽了出来，搁在了桌面靠墙的角落里，跟那本旧讲义并排放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封信放的位置应该跟别的东西不一样。

铁盒里装的是她自己的东西，温良的信、温良给她起的名字、温良带她去河边捡的石头。沈雨桐的信不是温良的东西，也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它属于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跟她有关系，但不是她的来处。

她把那封信放在外面，跟讲义放在一起，是因为讲义是她在做的事，而沈雨桐的信是她在做的事情中遇到的一部分，不是她的根。

第二天她去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韩老师。韩老师叫住她，说了一件事：省里有一个神经康复的培训项目，下个月开始，为期半年，每周末上一次课，地点在省城医科大学的老校区。

项目面向全省的青年医生，名额有限，但院里有一个推荐指标，他想推荐她去。她听完之后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问了一句“课题那边会不会冲突”，韩老师说“你那个课题进度已经稳定了，周末腾出一天问题不大”。她点了点头说“我去”。

韩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推荐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念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问她“你下个月是不是要去老校区上课”。她说是。周念说“那正好，我周末有时候去那边图书馆，可以顺路给你带早饭”。

她笑了一下说“不用，我早点起来就行”。周念说“那你别又熬夜”。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念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像比以前松快了一点”。温知夏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哪里松快了”。周念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感觉你整个人没那么绷着了。以前你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事情，筷子夹菜的动作都带着劲。

现在你吃饭就是吃饭”。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饭，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但周念说完之后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天下午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一趟老校区。她坐公交车过去，在老校区门口下车，沿着那条种着法桐的路走进去。校园里比新校区安静一些，建筑也旧一些，有几栋楼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红砖被风雨磨得发暗，爬满了常青藤。

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石头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不知道是多少届学生坐在这里磨出来的。她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是旧的煤渣跑道，颜色暗红，踩上去会扬灰。有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步子不快但很稳，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能听见鞋底落在煤渣上细碎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温良发了一条消息，写了几个字：“爸，我下个月开始要上新的课了。周末去老校区，离我住的地方坐车半小时。不用惦记。”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图书馆，楼不高，只有四层，窗框是深色的木框，玻璃在夕阳里反着暖橘色的光。她看了一瞬，转回身走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之后，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张婶说“你爸今天又收了两个蛋，二十多个了，他说等你回来给你腌一坛带回去”。她握着话筒站在窗前，听着张婶在那边说这些日常的事，嗯了一声。

张婶又问她“你那边都好”，她说“都好”。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楼下的合欢树在冬天的风里安静地立着，枝头挂着最后几片没落尽的豆荚，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枚枚蜷缩起来的小小触手。

她拉上窗帘，坐到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今天去看了新上课的地方。老校区，有老图书馆。看了几圈，觉得可以走。”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关掉台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最近这些天的事过了一遍，门诊、查房、论文、沈母那通电话、韩老师说的培训项目。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过去，像一叠码好的纸，每一页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了一封从安阳县寄来的信。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邮戳，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和医院地址，笔迹工整清秀。她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温叔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上次在信里提过的那篇关于康复评估的论文我找到了，发到你邮箱了。祝好。”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那个画在右下角的小小的圆圈她认得，跟沈雨桐之前那封信末尾的圆圈一模一样。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了桌面靠墙的角落里，跟沈雨桐上一封信并排放着。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翻了翻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篇PDF。

她点开来看了几页，是一篇关于康复评估工具在社区场景中的应用研究，作者栏里写着沈雨桐的名字。她把那篇文章下载了下来，存进了一个专门放文献的文件夹里，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手。

那天傍晚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淡橘色，把整条合欢树路都罩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路对面那棵合欢树，枝头的豆荚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楼道里比外面暗一些，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她打开门，开灯，把书包放下来，在桌前坐下来。

桌角那两封信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一封浅米色，一封白色，并排靠着墙，像两枚落在桌面上的叶子，颜色不同，形状不同，但都是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台灯打开，翻开那本旧讲义，从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碎影，一晃一晃地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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