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最后一通电话

沈母的电话是在一个周日下午打来的。

那天温知夏正好休息。她上午把出租屋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又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黄叶摘掉了几片。中午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在桌前翻了一会儿文献。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看一篇关于神经可塑性的综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安阳县。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拿起来接了。

“喂。”

那边先是沉默。比上一次通话时的沉默更长，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一次更轻，更慢，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才送到嘴边：“知夏，是我。沈雨桐的妈妈。”

温知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靠着椅背坐着。她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我的电话。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要说什么别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在听筒里传过来，有些不稳，但比上次平稳了一些，“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我把那张照片找出来了，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我留了很多年，中间换过几次地方，从安阳县到省城，从旧柜子到新柜子，一直带着。但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认真看过它。我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又停了一下。温知夏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什么力气。

“我发现照片背面你出生那天我写的日期，写错了。我写成了农历腊月二十三。你被抱出去的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我写的时候大概是记错了，把两个日期当成了一天。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在腊月二十三被抱出去的，那天也是你被捡到的日子。可你出生其实是在前一天的夜里。差了一天。就差一天。”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她接着往下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签字，如果我再多问一句，如果我不怕你爸，如果我不怕那些算命的说的话，你就不用在那条河边待一整夜。你养父捡到你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了。你在河边待了一整夜。”

温知夏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听着她说完这些话。窗外的合欢树在冬末的风里安静地立着，枝头空空的，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又飞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平放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书磨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开口了。

“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知道那一夜的事。”

“对。”

“我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温知夏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沈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平稳了：“你养父把你养得很好。报纸上那篇报道我看了。你写得很好。他把你养得很好。”

“是很好。”温知夏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听筒里的电流声盖过去：“那就好。那就够了。我不会再打来了。你好好过。”

温知夏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棵合欢树，看着枝头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也好好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喉咙口放了回去。电话挂断了。屏幕上跳回主界面，通话时长显示着两分四十一秒。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棵合欢树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着，枝头挂着最后一批豆荚，干透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午后的光线照进房间里。阳光落在桌面上，把那本翻开的文献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篇文献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铁盒打开，把沈雨桐那封信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信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行都排得匀称。她把信折好放回了铁盒里，又合上了盖子。

那天傍晚她给温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张婶先喊了一声，然后温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知夏？”

“爸，今天吃了什么？”

“面条。加了蛋。”

“黄黄又下蛋了吗？”

“下了。今天下了两个。攒了快二十个了，等你回来。”

“那你别放坏了。天暖了就腌起来吧。”

“嗯，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暖气。”

“那就行。”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你上次说那个课题，做得顺不顺？”

“挺顺的。最近在写一篇新的论文。”

“那好。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家里。”

她握着话筒站在窗前，听着他在那边说完这些。他的声音比前几年稳了很多，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实地上，不飘不晃。她说了一句“那我挂了，你早点睡”，他说“挂吧”。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挂断声，干脆利落，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木板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今天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觉得，有一些东西终于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写完之后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关掉台灯躺了下去。黑暗中她听着窗外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的时候想起温良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家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枚落在纸面上的句号，不响，却把一段很长的句子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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