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空号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温知夏正在门诊出诊。

那天下午的号排得比较满,从两点开始连着看了十几个病人,中间几乎没有停过。诊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每送走一个病人就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到下午已经温了。

第四个病人的时候,她正低头写处方,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第五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连续震了三次,像是有人接连发了三四条消息。她趁着下一个病人还没进来的间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来自一个安阳县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沈家出事了,他爸住院了,公司封了。”号码是陌生的,但归属地和措辞里的指向她一眼就明白了。她看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按了下一号。

病人走进来坐下,她开口问“哪里不舒服”,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问诊、查体、开检查、写病历,每一步都跟前面十几个病人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整个下午的门诊她没有再看手机,一直到五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她才把手机掏出来。

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别的消息,屏幕上留着那三句话,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字迹清晰,没有任何标点。

下班的时候她从医院出来,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沈雨桐那个号码上停了一秒。

她没有拨出去,只是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条未读消息还挂在那里。她锁屏放回了口袋,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在信箱前面站了一下,信箱里有一份报纸,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前几天的省城晚报。她把报纸夹在腋下上了楼。

第二天上午她在病房查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陆时衍。他正从另一间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影像报告,看见她的时候停下来打了声招呼。他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昨天门诊到几点”,她说“五点半”。

他点了点头,低头翻开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昨天下午有两条消息进来,我看到你手机亮了一下又按掉了。是家里的事?”

温知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然后抬起头来说:“不是家里。是老家那边的一个人,很久没联系了。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时冲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无关紧要”到底有多重。他没有追问,把报告合上递给她:“第三页那个信号对比,你做得很清楚。谢谢。”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夹在腋下继续往下一间病房走。走了几步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事需要调整排班或者请假,跟我说。”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白大褂的下摆从走廊拐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周念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最近老一个人吃”。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说“最近比较忙”。

周念没有多问,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昨天在图书馆看见你那个课题组的陆老师了,他在翻你上个月发的那篇论文,还拿笔在页边写了不少字。”温知夏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菜:“他在帮我改东西。”

周念嗯了一声,又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你那个论文我看过一点,写得挺好的”。温知夏说了句“谢谢”,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放着那本旧诗集、几封信、那顶旧草帽、那本细麻绳装订的小册子,还有沈雨桐那封浅米色的信。

她把沈雨桐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行都排得匀称。她看到最后那行“祝你和温叔一切都好”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回了铁盒里。

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没有打过去。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这样吧。”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端到桌上慢慢吃完,碗洗了放回碗架上。她关掉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听着窗外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机就搁在枕边,屏幕是暗的。她没有去碰它。黑暗中她想起下午门诊的时候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想起沈雨桐在信里写的“我爸的公司快撑不住了”,想起沈正庭在走廊里看着她左眼角泪痣时那种打量的眼神。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翻过去,她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快意,没有难过,也没有要做什么的冲动。就是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翻过去了,像一本翻到后半部分已经很薄的书,每一页都看过,每一页都不会再翻回去重新读。

第二天下午她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科教科的刘主任。刘主任叫住她,说了一句“上次那个沈先生的事已经处理好了,院里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你安心做你的课题”。她点头说了声谢谢。

刘主任走了之后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刘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下午要写的病程记录,她坐下来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均匀而平稳。她写完一份,翻开下一份,继续写。

窗外那棵女贞树在冬末的风里安静地立着,枝头空空的,但树皮底下的芽苞比前些天更鼓了一些,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枚枚合拢的指节,等着某一天慢慢张开。她写完最后一份病程记录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还在那儿站着,枝头有几只麻雀落上去又飞走了。

她合上病程记录本,站起来去水房洗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颗泪痣在镜子里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瞬,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了办公室。

那天傍晚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淡橘色。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安阳县的陌生号码,看了一秒,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对话框,她点了确认。那条消息从屏幕上消失了,对话框被清空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合欢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枝头挂着细长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了一段之后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然后转回身继续朝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抱歉,加班回来晚了,所以今天更新晚了一点,明天如果不忙再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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