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灶台上的蛋

温知夏是周五傍晚到家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想着给温良一个惊喜。班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把整条村路都染成了暖棕色。她背着背包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冬天的田野空旷辽阔，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上，远处有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又落回原处。走到巷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虚掩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暖黄色。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温良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火钳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她两秒，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回来，只说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他转身去灶台边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碗，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搅匀，动作利索，蛋液在碗里转出一圈一圈的浅黄色漩涡。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他把蛋液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两下，蛋花在沸水里散开来，像一朵朵浅黄色的云。他撒了一小撮盐，滴了两滴香油，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温知夏接过来喝了一口。蛋花汤很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她坐在桌边慢慢把那碗汤喝完了，温良在对面坐下来，开始削土豆皮。他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连成一条不断的长线。她喝完汤把碗放下来的时候，他开口问了一句：“那边事情忙不忙？”

“还好。请了一天假，连上周末，能待两天半。”

他嗯了一声，继续削土豆。削完之后把土豆切成丝，又切了一小段腊肉。灶台上的火重新烧起来了，他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跟以前每一次她回家时听到的声响一模一样。

她坐在桌边看他炒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一直看下去。他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的时候，她发现碟子边沿摆了两根香菜，是新鲜的，不是干的。他说“张婶前两天送了一把，我留了几根给你做汤”。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比省城的好吃”，他低头扒饭，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她跟着温良去菜地里收萝卜。冬天的萝卜缨子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枯黄色，但土里的萝卜长得结实。她蹲下来抓住一棵萝卜的缨子根部，用力往上一拔，萝卜从松软的泥土里脱出来，带出一蓬细碎的土屑，在空中散开又落回去。

她拔了两垄，把萝卜缨子拧下来扔进筐里，光萝卜码在另一头。温良在旁边拔另一垄，拔到一半的时候他弯腰捡起一个什么东西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小块圆润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被雨水和泥土磨得很光滑，形状椭圆，像一枚放大版的鹅卵石。她说“这个好看”，随手放进了口袋里。他看了她放石头的动作一眼，继续弯腰拔他的萝卜。

中午她炖了萝卜排骨汤，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排骨是张婶前天送来的，她焯了水，换了清水下锅，放姜片和萝卜块，小火慢炖。温良在旁边看着她往锅里放调料，偶尔说一句“少放点盐”或者“火大了”，她一一照做了。汤炖好之后她盛了两碗，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喝。

温良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汤比上次炖得好”。她问“哪里好”，他想了一会儿说“萝卜切得大块，吃起来有嚼头”。她笑了一下说“那下次还这样切”。他嗯了一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

吃完饭她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他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放在灶台上。她低头一看，是一颗鸡蛋，壳上沾着一根细碎的干草屑。他说“黄黄下的，攒了七个了，你带回去”。

她看了一眼灶台角落的那个小竹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颗蛋，蛋壳的颜色深浅不一，有几颗还带着细密的斑点。她把那颗新下的蛋也放进篮子里，数了一遍，确实是七颗。她说“我明天走的时候带上”。他点了点头，转身去院子里给黄黄添水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小寒趴在她脚边打盹，黄黄蹲在灶台边上缩着脖子晒太阳。温良从屋里搬出一把旧藤椅放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补一件旧外套的袖口。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地走着，跟以前一样慢但稳。

她择完一把豆角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低头穿针，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用手背推了一下又继续穿。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落在他肩膀和手臂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择下一把。小寒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腿，爪子轻轻刨了一下地面，又安静了。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准备做饭，看见灶台角落那个竹篮里又多了一颗蛋，是黄黄刚下的。蛋壳还是温热的，贴在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圆形的太阳。

她把那颗蛋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篮子里。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温良正站在灶台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她。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爸，”她说，“我明天走的时候，你把那篮子蛋都给我装上。”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灶台上。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平：“等你下次回来，应该能攒更多。”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灶台边站着的那个姿势，不像以前那样缩着了，也不像早年那样慌慌张张地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得深了，风来了也不会晃。

她低头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看了一眼，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她把米倒进去搅了搅，合上锅盖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您多攒点。我下次回来煮一锅。”

那天晚饭他们吃得很安静。温良炒了一盘青菜，热了中午剩的排骨汤，又切了一碟腌萝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低头吃饭。

窗外天黑透了，远处田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寒趴在桌角的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黄黄已经回了鸭棚，偶尔咕咕叫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去洗，温良坐在桌边看她洗碗的背影。她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早上几点走”，她说“七点”。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把灶台的余烬拨了拨，又给黄黄的水碗添满了水。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在灶台和碗柜之间走动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送她去县一中时站在村口的样子，那时候他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草。现在他站在灶台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都是稳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里屋的小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太阳的味道。窗外传来小寒偶尔从窝里换姿势的细碎声响，和黄黄在灶台边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走的时候要带的东西，那篮子鸡蛋，还有灶台上挂着的那顶旧草帽。草帽是温良的，但她想带回省城去，放在出租屋的书架上，跟那本旧讲义并排放着。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翘着。床头柜上搁着那枚她从菜地里捡回来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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