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沈子轩的电话

那通电话是在周六晚上打来的。

温知夏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厨房里煮面。水开了，面条下锅，白汽腾起来糊住了窗户玻璃。她正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她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省城本地。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着又没压住的火气：“温知夏？”

“我是。你哪位？”

“沈子轩。”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两个字用力掷出来，“沈雨桐她哥。你知道我是谁。”

温知夏把筷子搁在灶台边沿上，靠着灶台站着。锅里的面还在沸水里翻着，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她没有出声，等着他说下文。那边果然没停：“我知道你最近挺风光。上了报纸，说‘我姓温，我父亲叫温良’。挺会说的。但你搞搞清楚，你姓什么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你身上那根骨头，那根筋，那身皮，都是沈家给你的。你养父不过是个捡破烂的，他把你能养活就不错了。你以为你考上大学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要不是沈家的种，你哪有那个脑子？”

他说得很快，气息越来越急，中间几次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又强行续上去。他的声音在听筒里传出来有些走调，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喊。温知夏听完了他说的话，站在灶台边没有动。锅里的面已经煮软了，她伸手把火关了，用筷子把面捞进碗里。然后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说完了？”

那边停了一拍，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问。她接着说：“你爸的公司出问题了吧。你打电话来是因为你慌了。你觉得如果认了我，多一个人分家里的东西，你那份就更少了。你放心，我对你们家的东西没有兴趣。我从小被你们扔掉的那天起，就跟你没有关系了。你姓你的沈，我姓我的温。以后不用再打来了。”

那边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沈子轩的声音从听筒里爆了出来，比刚才更响：“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捡来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结束通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盖下面残留的水汽还在轻轻响着。

她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端起那碗面走到桌前坐下来。面已经有些坨了，她用筷子挑开，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一整碗面她都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擦干手，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温良打电话。她想打，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让他听出什么来。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看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告诉我，我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姓沈。我想了想，骨头是养出来的。哪一块不是吃米饭长出来的。”写完之后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关掉台灯躺下去。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窗外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研究中心。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时衍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影像资料。她走过去把一份整理好的数据放在桌角，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她愣了一下，说“还行”。他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把数据接过去翻了两页，说“这部分做得挺细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他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用一个人扛着。课题组这边可以帮你分担。”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数据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她站了两秒，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念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周念没有多问，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她碗里，说“这个我今天不想吃”。温知夏看了她一眼，把那两块肉吃了。周念吃完饭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别的。

那天下午她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问了温良这两天的状况。张婶说“你爸挺好的，今天去镇上买了袋狗粮，给小寒换了个新碗。黄黄最近下蛋勤了，他每天早上收一个，收完了放在灶台上码着，说要等你回来煮给你吃”。她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听张婶说完这些，嗯了一声。张婶问她“你那边都好吧”，她说“都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女贞树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空空的，但树皮底下的芽苞比前些天更鼓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办公桌的抽屉里搁着那张写了她名字的旧报纸，她看了一眼，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继续写当天的病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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