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封信

沈雨桐的信是夹在医院的内部邮件系统里转过来的。

那天下午温知夏从病房回来，办公桌上搁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边角压着一枚回形针，正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科室。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寄信地址，只写了收件人。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叠好的信纸。

信纸是浅米色的，纸质偏厚，折痕齐整，打开之后信的内容不长，字迹清秀利落，跟她当年在县一中递过来的练习册扉页上的字一样。

“温知夏，那天见面之后我想了几天，还是决定写这封信。当面说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写在纸上反而能写清楚。你不用回信，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就是想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替我妈跟我爸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这句话不是客套。我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很轻，填不平任何事情。但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从小就知道家里丢过一个孩子，小时候不懂事，觉得那是别人的事。长大以后明白了，但也没有勇气去问。我没有帮过你，也没有替你挡过什么。甚至当年在县一中的时候，我知道你是我妹妹，但我从来没有正面面对过这件事。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从你旁边走过去，递了几张纸条，做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些事跟你经历过的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我爸的公司快撑不住了。这件事他大概还没有跟别人说，但我知道。他在书房里打电话打到大半夜，账面上的钱不够填窟窿。我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这些天话很少，饭也吃得少。我不是来向你求助的。你那边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那边的情况。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人去找你了。他们大概也没有精力再去了。”

“最后说一句我自己的话。上次在走廊里你跟我说的那些，你姓温，你父亲叫温良。我听完之后想了很久。你说得对。养你的人才是你的家人。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只是有的人要花很多年才想明白。我大概是花了这么多年才听懂。你不用回信。以后如果你需要人帮忙，可以找我。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祝你和温叔一切都好。”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像是笔尖无意间顿了一下留下的痕迹。温知夏把信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搁在桌角，压在一摞病历下面，继续写当天的病程记录。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均匀而平稳。

下班的时候她从住院部出来，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走到那棵她跟沈正庭和沈母都站过的树下时，她停了一下。合欢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着细长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沈雨桐之前存的那个号码，看了一秒，又锁屏放回了口袋里。她转身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桌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行都排得匀称。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她没有把它放进书架最上层的旧铁盒里，也没有把它扔掉。她把它搁在了桌面靠墙的角落里，跟那本旧讲义并排放着。

然后她翻开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句：“她没有替自己辩解。这一点，跟她家人不一样。”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碗，关灯躺下。

那天夜里她翻了几次身才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信上的那几句话——“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从你旁边走过去”。她想起县一中的走廊，想起那些年沈雨桐从她身边经过时投来的目光，想起练习册扉页上那行“加油”，想起那几张塞进桌洞里的纸条。那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小到放在时间里几乎看不见。

可此刻那些碎片凑在一起，她忽然觉得那个从她旁边走过去的人，那些年大概也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没有替沈雨桐难过，也没有要原谅什么。只是那些画面停在她脑海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像翻书时手指在某一页上多按了一拍，页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温痕。

第二天上午她在病房走廊里碰见陆时衍。他正从另一间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影像报告，看见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今天状态比前两天好。”她愣了一下，问他“前两天怎么了”。他想了想说：“前两天你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今天抬头了。”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把手里那份报告递过来：“这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第三页有一处信号异常，我标了问号。”她接过来翻开，在那一页上确实有一个用蓝色笔圈出来的标注。她看了一会儿说“我下午给你意见”，他嗯了一声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她站在原地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继续往下一间病房走。

查房结束之后她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报告摊开在桌面上仔细看了一遍。第三页的那处异常信号确实有点特殊，T2加权像上有一个小范围的高信号区，边缘模糊，跟周围组织的对比度不太明显。她在影像档案系统里调出了该患者之前几次的检查结果做了对比，发现这个信号区是新出现的。她把对比结果截图整理了一份，准备下午交给陆时衍。

做完这些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封白色的信。信封还压在病历下面，只露出一截边角。她没有去动它，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当天下午的病程记录。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去水房洗了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颗泪痣在镜子里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瞬，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了办公室。

下午她把对比结果交给了陆时衍。他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张截图说“这个位置我本来也注意到了，但没有你对比得这么细”，然后他在报告上签了字，说会跟影像科那边沟通再做一次增强扫描。她点了点头准备走，他叫住她说了一句：“你上次报告里那个情境观察项的设计思路，我想写进课题的年度总结里，可以吗？”她说可以。他说“那谢了”，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报告。

那天傍晚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淡橘色，把整条合欢树路都罩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路对面那棵合欢树，树上的豆荚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楼道里比外面暗一些，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她打开门，开灯，把书包放下来，在桌前坐下来。桌角那封信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处，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架最上层那个旧铁盒里。铁盒的盖子合上之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响。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旧讲义，从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碎影，一晃一晃地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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