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旧照片

沈母是周三下午来的。

温知夏刚从病房出来，在护士站旁边写病程记录，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额外的力气。

走到护士站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目光在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温知夏胸口的工牌上。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工牌上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知夏的脸。

她比上次在电话里听起来更瘦了，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下有一层青灰色的薄晕，整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旧纸。

“知夏。”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比电话里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姓沈。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温知夏把笔搁在病程记录本上，站起来看着她。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响了一瞬又远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母手里攥着的东西，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去楼下说吧。”温知夏说。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温知夏在一棵树下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沈母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她的目光在温知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左眼角那颗泪痣上。她看着那颗泪痣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说吧。”温知夏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平稳。

沈母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把它递了过来。温知夏接过去，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旧照片，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被透明胶带在背面粘过一道。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女人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初为人母的疲惫和柔软。

婴儿裹在白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看不清五官。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墨迹已经淡成了浅褐色，但还能辨认出年份，那是温知夏出生的那一年。

“这张照片我留了很多年。”沈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你出生那天拍的。我把它夹在书里放了好多年。后来搬家的时候翻出来，背面的胶都干了，我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光斑，那些碎金似的光影落在她的鞋面上，晃了晃又散了，“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是来认你的。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姓温。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住你。你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错都没有。”

温知夏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褪了色的日期，又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和那个闭着眼的婴儿。她看完了之后把照片塞回信封里，递还给她。

沈母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也没有再打开。她站在那儿，看着温知夏，嘴唇又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你肯见我。”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温知夏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是想记住这个画面，又像是想把它留在身后。她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一些。

温知夏站在合欢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过拐角。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住院部。下午的工作照常继续，查房、写病程、跟同事讨论了两个新收的病例。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平时一样，笔迹工整，语气平稳。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住院部，站在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傍晚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女贞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摸了一下就放下手，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她把书架最上层那个旧铁盒拿下来打开，里面放着那本旧诗集、几封信、那顶旧草帽、还有那本用细麻绳装订的小册子。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最后她把铁盒合上，放回了书架。

然后她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天她来过了。看了那张照片。我没有留。”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关掉台灯躺了下去。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和那个闭着眼的婴儿。

她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了过去。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立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碎影。那片影子随着风晃了一会儿，也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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