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公开声明

从村里回到省城之后，温知夏的生活重新切回了平时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查房、写病历、跟门诊，下午去研究中心整理数据或跟课题组讨论，晚上回出租屋做饭、看书。日子一天连着一天，没有间隙也没有波澜。

小寒和黄黄留在村里陪温良，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想一想家里那个院子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个时候温良大概已经给黄黄添过食了，小寒大概趴在门槛上，他大概坐在灶台边上看那本旧挂历上的字。

回省城的第五天，韩老师在组会上说了一件事。下周省里的神经科学年会在省城召开，课题组有一个分会场的报告名额，他问谁愿意去讲。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主动接。韩老师把目光落在温知夏身上：“你去吧。情境观察项那部分你最有发言权，年会那边也有几个做康复评估的专家，正好让他们看看。”

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准备的时间只有两天。她把情境观察项的设计思路和初步临床应用结果整理成了一套PPT，从量表修订的背景讲到具体条目的设计逻辑，再到病房试用的初步反馈，每一步都配了实际案例和评估数据。

PPT做完之后她对着电脑练了两遍，把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报告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利落，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把内容讲完了。

台下坐着几十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毛衣的，有跟她一样穿白衬衫的。她讲到最后一张幻灯片的时候，扫了一眼台下，看见韩老师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微微点了点头。

提问环节有两个人举手。第一个问的是情境观察项在不同康复阶段的适用性，她答了。第二个问的是评估者间信度的控制方法，她也答了。答完之后主持人在台上说了句“谢谢温医生的报告”，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手心里有一层薄汗，但呼吸是稳的。

报告结束之后她跟着人流去了茶歇区。她端着一杯水站在角落里，看着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手里拿着论文海报和名片。她正准备喝完水就走，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温知夏”。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举着录音笔的女人站在面前，年纪不大，戴一副圆框眼镜，胸前挂着一张媒体证。对方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省城晚报健康版记者”。

“刚才听了您的报告，觉得内容特别好。”那记者笑着说，“能不能简单采访您几句？我们健康版想做一期关于青年医学研究者的专题，主要聊聊您的科研经历，顺便也了解一下您个人成长的经历。”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那个记者脸上的表情，真诚的、热情的，大概是真心觉得她的报告讲得好，想做一个正面报道。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可以聊几句，不要拍照”。

采访就在茶歇区的角落进行了。记者先问了她做这个课题的初衷，她回答说是为了帮助神经损伤患者更好地恢复功能。记者又问到她的学习经历，她简单说了本科和目前的博士阶段，记者边听边记，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记者翻了一页笔记本，问了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您从小在村里长大，是您父亲一个人把您带大的。能说说您父亲对您的影响吗？您选择学医是不是也跟他的身体情况有关？”

温知夏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记者那张期待的脸，想了想，开口说：“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我学医确实跟他有关。他一个人把我带大，供我读书，教我写字。我做的事，从源头上说都是为了他。”

记者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您跟其他家人还有来往吗？比如母亲那边的亲戚？”

温知夏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看着记者，语气很平：“我没有其他家人需要提到。我姓温，我父亲叫温良。这就够了。”

记者愣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分量，没有再往下追问。她把笔记本合上，说了一声谢谢。温知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会场。

那篇报道在一周后登了出来。

健康版做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印得很大：“从山村到省城：一位青年医学研究者的来路与去处”。文章大部分内容集中在她的学术经历和课题方向上，用词克制，没有煽情。但在文章的后半段，记者引用了她那段关于父亲的回答，印在了一行粗体字的引言框里：“我姓温，我父亲叫温良。这就够了。”引言框的底色是浅灰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格外醒目。

报道出来那天，同组的师姐先看到了，举着手机冲她喊了一声“温知夏你上报纸了”。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师姐，说“写得挺客观的”。

师姐问她“你不高兴吗”，她说“挺好的”，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可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她从食堂取了一份报纸带回来，折好了放在书架上。

她盯着引言框里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纸翻过去背面朝上，搁在了那本旧诗集的旁边。

第二天她去医院食堂买早饭的时候，刘主任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报纸我看了，写得挺清楚”。她说了句“谢谢刘主任”，刘主任点了点头就走了。

中午在办公室，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小声问她：“温姐，那个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你爸真的一个人把你带大的？”她说是。小李又问：“那你妈那边……”她还没说完，温知夏已经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小李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坐回自己的工位上了。

而在距离省城几十公里的那个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同一份报纸。

沈母坐在沙发上，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她看得很快，跳过了大部分学术内容，直接翻到后半段找到了那段关于家庭的回答。

第二遍她从开头重新看起，逐字逐句地读完了，目光最后停在引言框上。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报纸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着，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报纸上的照片是温知夏在报告厅讲台上拍的，侧影，手里握着翻页笔，左眼角的泪痣被灯光照得清晰。

沈母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张照片的边缘，又把手收回来了。

沈正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看报纸，问了一句“看什么呢”。她没抬头，说了一句“没什么”，把报纸折好放在了茶几下层。沈正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走到厨房去倒水了。

那天晚上她卧室的灯亮到很晚，门口经过时能听见里面有翻动纸张的轻响，像是有人反复打开同一份东西又合上，再打开。第二天早上茶几下层那份报纸不见了。沈正庭问了一句“报纸呢”，沈母说“收起来了”，然后继续低头喝她的粥。

而那天晚上的省城出租屋里，温知夏坐在桌前翻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就落定了。落定之后反而轻松。”写完之后她把讲义合上放回书架，把台灯拧灭了。

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窗外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窗帘上投了一片晃动的碎影。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沉进了睡意里。那些碎影在窗帘上晃动了一会儿，也跟着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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