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见习结束

见习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五。温知夏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在走廊里碰到值班护士推着药车过来，车上的小药瓶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护士侧身让她先过，她点了一下头，加快了步子。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有的在翻病历，有的在电脑前面调取检查报告。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和电脑屏幕的边缘上，在键盘的间隙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温知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

桌面上已经没有需要她处理的病历了，前一天她已经把所有的归档工作做完，该交的记录也都交了。她坐在那里，手边空空的，只有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搁在桌角。

她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这一个月她记了厚厚一本，从第一天查房的内容到最后一次夜班的记录，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面上，页边的空白处画着简图和箭头，都是她在查房间隙添上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自己写的日期，是前一天傍晚，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在下班前匆匆添上去的。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进了抽屉里。

上午的查房她没有跟着去。领班的医生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不用你跑了，休息一下"，然后把查房名单递给了另一个跟班的实习医生。温知夏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很快响起的脚步声和病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阵渐渐远去的潮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叶面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烫。她伸手碰了一下离得最近的一片叶子，指腹触到叶面微温的表面，又收了回来。楼下院子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沿着小路走，其中一个走得很慢，像是在边走路边看手机。她看了一会儿，直到他们的身影被一排冬青挡住了。

上午十点左右，陆时衍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走进来之后直接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看了温知夏一眼。

"今天最后一天了？"

"嗯。"

"见习鉴定表填了吗？"

"填好了，已经交到科教科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搭在档案袋上，没有拿起来。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斜线落在她的桌边。他开口说了一句："这一个月下来，跟来的时候想的差不多吗？"

温知夏想了想："差不多。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比如？"

"比如有些东西书上学不到，但站在那里就慢慢知道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句子，"也不是什么多特别的事。就是明白了课本上那些'注意观察'四个字，在实际的走廊里走一遍才算是真的注意了。"

他听完没有马上接话。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档案袋，又抬起头来："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定方向了没有？"

"还没定。"她把桌面的笔记本拿起来，又放了回去，"还是想先把基础打扎实。"

"那行。"他把手从档案袋上拿开，"有什么问题随时问，不用等到见习的时候。"

"好。"

他拿起档案袋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拐弯时皮鞋碰到地面的声响，一下，然后消失了。温知夏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放进书包里，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下来。白大褂在手上叠了两折，她说不出这是最后一次了，还是只是这个月里最后一次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病房门都关着，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电话声。她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见习结束了？"，她点头说"嗯，结束了"，护士笑了一下说"那回去好好休息"。她也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的窗口透进来一束斜斜的阳光，把地面的浅色地砖照出一片明亮的区域。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连廊往校园的方向走。

这一次她走得比往常慢一些，连廊的阴影和阳光交替落在她身上，在经过那棵桂花树附近时她的脚步略微慢了一下，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完了连廊。

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她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阳光透过叶片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着的阴影。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张婶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了，张婶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喂？知夏？"

"张奶奶，我爸在家吗？"

"在呢在呢，你等着啊我去叫他。"电话那头传来张婶喊人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和开门声。过了一会儿，温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喘，像是刚走了几步过来的："知夏？"

"爸，见习结束了。"

"那回来不？"

"回。明天早上的车。"

"好。那爸明天去村口接你。"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见习累不累？"

"有点累，但是挺充实的。"她握着话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的边角掀起又落下，"爸，等我回去了慢慢跟你说。"

"行。那挂了，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翻动，那种翻动的节奏跟她在医院里听到的许多种声音都不太一样——既不急促，也不规律，只是这样时快时慢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完。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纸张被翻得略微鼓起，边角微微翘起，像一个月里所有被她记下的内容在试图慢慢舒展开来。她松开手，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然后把它竖起来靠在了书架边缘，和那本旧诗集并排放着。

两本书脊靠在一起，一本厚一些，一本薄一些，在午后的光线里沿着一道共同的阴影线安静地立着，像两片来自不同树林的树叶，在同一根枝桠上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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