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交接

那位老太太走了之后的那两天，温知夏把剩下的病历整理完了。她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把最后几份出院小结按日期排好，用订书机固定住，再夹进对应的病历夹。订书机压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三下就停了。

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六月底的天光在云层后面时明时暗，有时候亮得晃眼，有时候暗得像要落雨。到了傍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那片楼群之间的空隙里漏出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照得透亮，叶脉的纹路在逆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幅画了一半的铅笔稿。

快下班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整理好的病历夹按顺序放回架子。铁质的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很快又归于安静。她合上笔帽，把笔记本收进抽屉。抽屉推进去的时候轨道发出轻轻的滑动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推了一下才关严。

然后她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好，走出了办公室。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衣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偏暗了。尽头处的窗户外面是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云层薄薄的，边缘像被火烤过。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那间空病房，门已经关严了，门口的姓名牌摘掉了，只剩一个空白的塑料卡槽嵌在门框上。卡槽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灰尘，沿着边缘细细地积了一圈。

她没有在门口停步。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风带着白天晒过的草叶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混在一起，让傍晚的空气有了一种复杂的暖意。

她沿着那条连接住院部和校园的连廊走了一段，脚步不快不慢的。连廊里已经亮灯了，间隔几米一盏，光线在白色地砖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她在窗台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六月底还没有花，枝叶密密地挤在一起，边缘被夕阳勾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像有人在叶片边缘描了一层极淡的颜料。

她看着那棵树站了一小会儿，感受到余光里有一片云从窗框上方缓缓移过去，在窗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暗影，然后被风带走了。她收回视线，又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她没有立刻开灯，在昏暗里站了片刻，顺手把窗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微微的潮湿感，像是傍晚时分的空气里还保留着白天的余温。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小片碎碎的白，像碎瓷片撒了一地。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某一片被灯光照亮的路面上，没有聚焦，只是停在那里。

然后她转身开了台灯，从抽屉里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到记录那位老太太病历的那一页。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了，墨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那几行字，那些数字冷冰冰地印在纸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她拿起铅笔，在日期的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把铅芯压了压，让它变浓一些，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资料室，把最后一批病历整理完。那些旧病历被按年份装进档案盒里，在架子上站成一排。她合上最后一个盒子的时候，手指在盒脊上按了一下，感觉到纸板表面那层细微的粗糙纹理。

她直起腰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去科教科把钥匙还了回去。老师接过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见习辛苦了"，她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下午下班前，温知夏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碰见了陆时衍。他刚从病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开。看到她站在走廊里，他脚步慢了下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见习期快结束了吧？"他问。

"嗯，还有两天。"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他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走廊顶灯的光在他的肩章上落了一层浅薄的白色。

温知夏想了想："比来之前想的要具体一些。"

"具体在哪儿？"他侧过头来，像是在等一个答案，而不是顺口一问。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来："以前在课本上学到的那些名词——"定位""病程""预后"——都只是笔下的线条。现在知道它们有重量了。"她的话停在半空，像还没想好下一个落点。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等见习结束回学校以后，可以继续保持联系。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发消息给我。"

"好。"她的回答简短，但语气里没有敷衍。

他没有再多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温知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一会儿才转回身，朝电梯口走去。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着一线橘红色，像一条窄窄的绸带铺在楼群之间。她沿着连廊往校园走，走到连廊中间的窗台边时又停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窗外那棵桂花树，枝叶在薄暮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树冠的轮廓微微模糊。她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视线沿着树冠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树影交错的连廊，走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白大褂叠好收起来，叠了两折，放在柜子最上层。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台灯。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那道线沿着桌面缓缓移动着，从桌角移向桌心，像有人在慢慢地翻动一页纸。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诗集，翻开某一页的时候，一张叠好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出来，落在桌面上。她捡起来展开看了看，是她爸随信寄来的一页纸，上面画着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缀着几颗圆圆的果子。纸页泛着淡米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折过。她把纸片重新夹回书页间，合上诗集，放回书架最上层。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断续的虫鸣，像是在暮色的最后一道缝隙里响起来的。片刻后，虫鸣消失了，窗外的光也彻底暗了下去。楼下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远去了。

她站起来去洗漱，关掉台灯的时候，指尖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在黑暗中，她沿着窗台边缘的光线站了一小会儿，像在确认白天里那些沉甸甸的瞬间已经完整地合上了。

pS:周末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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