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个病人

值完夜班之后的那两天，温知夏又跟了两天门诊。神经内科的门诊量比住院部更密集一些，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病历翻了一本又一本。她习惯了坐在诊室角落的位置上，等病人走后把老师的诊断思路记下来。那些症状和体征在她笔记本上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一个不断拓宽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往合适的位置聚拢。

周一的查房，温知夏跟着住院医师走了一遍。走到走廊东侧第三间病房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认出那是上周见习时遇到的一位老人。脑血管病后偏瘫，护工喂食时会把脸侧过去，说话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

床位号与上次相同，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枝干枯的蒲公英，不知是谁放的，也没有人取走。床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旧杂志，封面朝上，页脚折了一个角。

住院医师走到床边翻了一下病历。床上的老太太侧躺着，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声音有些重，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像一根被风吹着的旧弦。他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多问，在病历上添了一行记录。

温知夏站在床尾的位置看着那组数据，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心率、血压和血氧饱和度，笔尖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略短一些，又划了一道线。

那天下午温知夏没有进那间病房。她在办公室整理昨天的会诊记录，把几张化验单按时间排好夹进相应的病历夹里。日光灯的白光长时间落在纸页上，边缘开始微微发烫，她把那摞纸整理好，叠在一起。

中途她起身倒了一杯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的门。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过未合拢的缝隙能看见床尾露出的那截被单边角，压着一角深蓝色的条纹，像从窗帘边缘漏下来的一道影子。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她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发现床头卡上的名字被换掉了。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床已经空了，被单重新铺过了，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也不见了，连同那枝干枯的蒲公英。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早晨的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新换的床单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面上，白花花的。

住院医师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昨天夜里的，大面积脑梗，没抢救过来。家属昨晚就来了，办完手续了。"

温知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张空床铺，床面上新换的白色床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没有痕迹的光。那枝她之前见过的干枯蒲公英不知道被收到了哪里，也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她转身跟着住院医师继续往前走了。查房继续，下一间病房的病人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再下一间有人在跟护工说话。那间空病房被留在了身后，她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看，视线落在前面白大褂的衣摆上。

回到办公室之后温知夏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找到前几天记录那位老太太病历的那一页，看到了自己写下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那些数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面上，跟昨天她写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一页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那个日期的下面轻轻地画了一条横线。她没有写"已去世"之类的字，只是在日期的下方用铅笔标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像针尖落在纸面上。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走廊里有人在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台前面，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树冠间有一束被从云缝里透出的天光照亮了一小会儿，又暗下去了。

楼下的草坪上有工人在修剪灌木，修剪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上午的空气里浮了一层薄薄的噪音，像一张摊开的绒布覆盖着整座建筑的地面。

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杯子里晾了半天的水已经变温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回到桌边的时候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日期和星期，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字："重症监护抢救的黄金时间窗口在起病后四小时内。大面积脑梗的预后与早期再灌注治疗密切相关。"

她写了这两行字之后又加了一句："家属的知情同意书在抢救前签署。签字的位置在页面的右下角，靠近指纹压痕的地方。"她搁下笔，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桌角。

那天下午，温知夏经过走廊东侧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间病房。门已经关上了，新的病号姓名牌还没有挂上去。她站在那里只看了片刻，像看一朵云被风吹散，她的目光短暂地停在那道紧闭的门缝边缘，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做任何记录，只是在走回办公室之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倒进了窗台的绿萝盆里。

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下，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拉开了下一份待处理的病历纸。纸面上印着新的名字、新的日期、新的症状描述。她低头看了几行，然后拿起笔开始记录。

窗外的光在慢慢西移，沿着墙壁和桌面缓缓移动，把桌角的笔记本边缘照出一道斜斜的光线。她继续往下写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持续而平稳，像一列长车正沿着一条笔直的轨道往前开，从不会在某一站牌前停留超过片刻，便把这一站的名字留在已经翻过的页面上，继续向前驶去。

PS：周末又到了，祝大家周末愉快，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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