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班

温知夏在排班表上看到自己多了一行字的时候是在周四下午。表上原本的见习安排到傍晚六点结束，但下面用蓝色圆珠笔加了一行："周五晚值夜班一次，20:00-次日8:00，跟随值班医生处理急诊及住院部相关事务。"她看着那行字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排班表折好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周五傍晚温知夏回宿舍休息了两个小时，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衫，又穿上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路灯刚刚亮起来，把操场边的香樟树照得层次分明。她穿过连廊走到住院部，七楼神经外科的值班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只有一个人。陆时衍正坐在桌前翻一份病历，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脑部CT的影像图。他抬头看见她进来，没有表现出意外："今晚你跟我值班，先坐，把白大褂挂好。晚饭吃了没？"

"吃过了。"

"那正好。一会儿先把住院部那边今天的会诊记录过一遍，不急。有急诊的话我喊你。"

温知夏把白大褂挂好，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张椅子、一台电脑、一个电话、一个档案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小仙人掌，盆沿积了一层薄灰。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不快不慢，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细细的节拍器。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看会诊记录。病房楼在入夜之后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接起来说几句话又放下。脚步声也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从门口经过，皮鞋落在地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瞬便消失了。

她低头翻着记录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快九点的时候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陆时衍从桌上拿了一个保温杯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杯壁隔着一层杯套，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壁传上来，带着咖啡的微苦气息。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翻着电脑上的病历记录，没有看她。

"晚上值班容易困，喝点提神。"

温知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温热的，微微发苦，温度刚好能入喉，像是特意晾过一会儿才端过来的。她握着杯子的指尖被杯壁的暖意焐了一下，她说了一声"谢谢"，他回了句"不用"。

值班室安静了一会儿。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温知夏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后来他又开口问了一句："你之前值过夜班没有？"

"没有，第一次。"

"那你记住一件事。"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夜里来的病人通常比白天急，但你有足够的时间按流程走。先从主诉开始问起，不要因为急而跳步骤，也别让病情推着你走。"

温知夏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边角。她再抬头时，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了，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才继续敲字，像是在等刚才那段话在他和她之间落稳。

十点过后走廊更安静了。电话响过两次，一次是急诊科打来通知明天一早有转科病人，一次是值班护士询问一份化验结果的危急值。温知夏接完电话之后在记录本上记了几笔，把时间也写上了。

十一点左右，她借着起身续水的动作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外望去。医院院子里停着几辆夜间巡逻车，蓝色顶灯一闪一闪的，在医院外墙上划出缓慢转动的弧光，又被树影截断。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光重新转远，才收回视线，走回值班室。那杯咖啡的杯壁已经凉了，她把空杯子放到桌角。

后半夜来的不多。温知夏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着，偶尔翻一下病历，偶尔站起来走走。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睁开眼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提示，确认没有漏掉急诊呼叫。

温知夏注意到他闭眼的时候眉头没有皱起来，呼吸的频率也很平稳，不是那种被惊醒后勉强合眼的样子，而是知道在这段安静的间歇里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等下一阵电话响再重新坐正。

凌晨四点的时候，急诊科送来一个留观的病人。温知夏接到电话后站起来往外走，陆时衍也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在她经过时自动亮起一段，又在身后依次熄灭。

那人的症状是突发性单侧肢体无力，时间不长，在三小时以内。温知夏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看见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右手却在微微发抖。他开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语句的脉络是清楚的。

温知夏问完了主诉和起病时间，发现他的左手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仍然没有动过。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起病时间约凌晨3:30，突发左上肢无力"，然后侧头看了一眼陆时衍。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她收回目光，继续问下一个问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没有被任何停顿打断。

病人安顿好之后，温知夏回到值班室，在记录本上把时间写完整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边已经亮起一丝灰蓝色的光，路灯还没有关，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淡了。她侧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陆时衍也在看窗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的咖啡杯搁在桌面中心偏左的位置，然后收回来，继续端着他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口的光线正在慢慢变亮，像有一张纸在远处被缓缓揭开。

早上七点交班的时候，温知夏把记录本递给前来接班的同事。她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院子照亮了，门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有些发沉，倒不是困，那杯咖啡和整个凌晨的清醒状态还在支撑着，只是走起来比平时慢一些，像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的脚步。

经过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七楼的那扇值班室窗户亮着，有人在里面走动。她又转回身，沿着连廊走回校园的方向。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在洗漱，看见她进门，说了一句"你值完夜班了？"，温知夏说了句"嗯"，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

她想了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感觉到它在喉咙和胃里缓缓地温热起来，然后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那杯咖啡的温度和那个凌晨的安静都记在了页边，慢慢地、稳稳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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