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病例讨论

信是前一天傍晚到的，温知夏回宿舍后才拆开。她爸的字迹又比以前稳了一些，笔画之间的间距拿捏得更匀了，看起来不像是初学写字的人落笔的痕迹。

"知夏，你寄回来的那张见习胸牌照片我收到了。你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跟以前的样子不太一样了。张婶来看了一眼说'这丫头看起来像个大夫了'，我说还早，还要学很久。你那边天热不热？省城比村里要热一些，记得多喝水。今年的丝瓜长得好，你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有一茬。"

末尾没有画鸭子，只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形的太阳，几道短光线从太阳边缘伸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简笔画。温知夏把信纸收好放进抽屉，然后翻开笔记，把下午记的查体步骤重新整理了一遍，才关灯躺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温知夏准时到了神经外科的会议室。

会议室在住院部七楼，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她走进去的时候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会议室里的椅子是深蓝色的软垫椅，坐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前方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连接着一台阅片灯箱，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已经调取出来的CT影像。

她坐了一会儿，陆时衍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看见她已经到了，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他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开始翻面前的病历摘要。

病例讨论会由一位主任医师主持。先由当天的住院医师汇报病史，然后是影像科医生读片，最后是讨论环节。今天讨论的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小脑占位病例，患者五十岁，因步态不稳就诊，MRI显示左侧小脑半球有一个边界不清的占位性病变。

住院医师讲完病史之后，有人提出了几个鉴别诊断方向，有人补充了检查建议，观点在桌面上碰撞了几次之后，彼此转向了同一幅影像，各自在那些明暗交错的切面上寻找自己的落脚点。

陆时衍没有急着开口。他翻了几页病历，在屏幕上某一张冠状位切面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病灶的T2信号不均匀，边缘有环形强化。如果有条件，可以考虑做MRS看一下代谢谱。"他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坐在他旁边的住院医师低头在笔记上记了一笔，主任点了点头说"可以加上"。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温知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陆时衍从她旁边经过，在会议室的门口停了一下："你记了多少？"

"小脑占位的鉴别诊断写了五条，其中两条是会上提到的。"温知夏把笔记本摊开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眼："笔记得比较简洁，内容都到位了。"他点了点头。温知夏正要合上本子，他又多了一句："你今天晚上有空没？我整理了一篇文献综述，关于神经可塑性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发给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这句话的分量："有空。"

"那你加一下微信，我晚上发给你。"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温知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他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他的微信头像，浅蓝色的背景下有一棵树的剪影，没有多余的字。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说"谢谢"，然后侧身走出了会议室的门。她走回电梯间的这段路上，还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细细地嗡鸣着，像一根线从她身后延展出去，一直伸到那扇半掩的会议室门口。

那天晚上的短信发过来的时候，温知夏正在食堂吃晚饭。手机亮了一下，她点开看了一眼，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神经可塑性与卒中后功能恢复，机制与临床转化》。她快速翻了一下，一共三十多页，标注了最新的研究数据和临床观察，页边有几处他用黄色标注笔画的线。她没有立刻看完，把文件存到了手机里，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了，又从碗里夹起了那根青椒，慢慢嚼完了才放下筷子。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桌前把那份文献打开看了起来。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在一段关于"突触修剪的昼夜节律"的内容旁边停了一下，反复看了两遍才往下翻。作者在其中提到了某一段实验结果，她对着那句话停下来想了想，觉得有点眼熟。

她把自己笔记本翻到前几周记的内容对比了一下，才确认自己之前确实在另一本书上读到过，但当时没有细看。她又看完了后面几段，然后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坐下继续往后翻。窗外天黑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墙角聚成一道浅浅的光线。

她看到后半部分时看见了陆时衍在页边留的一行字，手写的字体清瘦利落，笔画之间间距匀称，像是用一支出水很细的笔写的："此处可参考今年三月那篇Nature子刊，同一个实验组做的补充数据更全。"她看着那行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期刊名称和月份。她用蓝色笔把文献标题圈了一下，没有划掉，留着以后查找的时候容易看到。

她合上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把手机放在桌角，站起来去洗漱。路过书架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本红色笔记本，书脊被翻过太多遍，已经有些松了。她伸手把那本书往里面推了推，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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