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操场夜话

四月刚开头的那一周，温知夏发现周念有些不对劲。

先是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下只扒了两口就不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不饿"就把餐盘收了。然后是晚自习的时候她坐在桌前翻书翻得很慢，同一页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温知夏从她背后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页讲的是生理学课本第三章，内容上周就已经学过了。

再有就是她说话变短了，以前晚上洗漱回来会大声说今天食堂的汤太咸了或者明天第一节没课想多睡一会儿，现在她只是安静地走回宿舍，坐在床沿上看手机。

温知夏没有立刻问她。她想起自己的经验，有些话等人自己开口比主动去问更容易听到。她只是在周念发了三分钟呆的时候把自己桌上的那包饼干推了过去，饼干袋滑过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念低头看了一眼，拿了一块，又放回去了。

周四晚上周念没有去自习。她窝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消息从她那边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屏幕上寂静无声的等待以她放下手机时掌心轻压床沿的姿势为尽头，隔几分钟又亮一次，又暗一次。温知夏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缩在床角，被子裹到胸口，手里握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屏幕是黑的。

温知夏把书包放下，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出去走走？"

周念从被子里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坐了起来穿外套。两个人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了一圈。四月初的夜风已经不冷了，温凉温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草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跑道上，一左一右，差不多长短。

走了大半圈之后周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很多："那个男生，我跟他从高中就认识。不是一个班的，但一起参加过生物竞赛。他比我高一届，现在在另一所大学读工程。寒假的时候他说等开学了来省城看我。开学之后他说忙，再等等。上周我给他发消息说想见一面，他说五一再说吧。今天我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跟别人的合照。"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上了："不是那种合照。就是……他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吃饭，拍了菜。但我认得那个女生的脸，是他高中后桌，以前总帮他带早餐。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和她没什么。"

温知夏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们又走了几步，周念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我是不是特别蠢？他去年说过'等考完试再说'，今年又说'等忙完这阵再说'。

其实他一直都在说等一等。我等了一年了。等来等去，他也没有亲自告诉我，是我自己从一张照片上看到，再从另一张照片上确认。"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个笑，"等得太久了，久到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都不觉得意外了。"

她们走到了操场拐角的位置，那棵银杏树底下有一张长椅，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椅面分成明暗两半。温知夏在那张长椅的一端坐了下来，周念在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操场对面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靠近又远去，跑了一圈又过来，重复了三四次。

温知夏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有一块石头，从我记事起就在院子墙角放着，被雨淋过被雪盖过，我以为它就会一直在那儿。后来有一天我回去看它，发现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搬走的。我没有问过谁。只是后来每次路过那个墙角，我都会看它一眼，它不在那儿了，我也没去别处找过。"

周念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我该把它放下？"

"我是说，有些东西不见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你知道它不在那儿了。"温知夏说。

周念没有接话。她坐在长椅上，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放在面前，望着远处路灯下空荡荡的跑道和浅草。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我其实没有多难过。我就是觉得自己等了一年，等来了一个"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低声说话渐渐变得平缓，"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本来就没有许诺过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是每一次都在说再等等、再等等。而我每一次都信了。"

温知夏侧头看了她一眼："信了也不丢人。"

周念没有回答，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柔和，边缘有一道细细的亮线。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杏树，四月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夜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细密而匀称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一页页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安静地翻了很久，没有读完，也没有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念说："你这块石头是自己丢的，还是被人拿走的？"风从她发梢的摆动处绕过，又继续往前跑了。

温知夏想了想："我不知道。但那块石头有没有被人拿走，跟我每天还要在院子里走过那个墙角是两回事。久了也就习惯了。"

周念在长椅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后靠了一些。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外套上那根脱了线的肩线照得一清二楚。温知夏看了看那根线头，又移开了目光。风继续吹着，把远处操场边的一棵柳树吹得弯了弯枝条。过了一会儿周念说了声"谢了"，温知夏回了句"不客气"。两个人又坐着看了一会儿夜色，才站起来往回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知意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见她们一起回来也没多问，只含糊地说了一句"桌上有橘子，自己拿"。温知夏拿了一个放在周念桌上，自己也拿了一个，在自己床边坐着慢慢地剥完了。橘皮在指腹间碾过时散发出清苦的香气，她捻了一下指腹上的微酸，把橘子瓣放进嘴里。

周念拿着那个橘子握了一会儿，没有剥。她把它放在了桌角，让它在那里占了一小块位置，然后翻身上了床，被子拉到胸口。她躺了一会儿，又侧过身来，面朝着墙壁的方向。"石头确实不在了，但墙角还空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温知夏坐在床边，正好面朝着她躺下去的方向。墙面上是路灯透过窗帘映出的淡黄色薄光，细小的尘埃在那片光里缓慢地游动着，像夜里一条安静的河流。她说"嗯"，声线压得很轻。然后她站起来把灯关了。

宿舍暗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落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温知夏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床周念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均匀。过了一阵子，她的呼吸沉了下去，没有再翻身，像是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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