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元日

大年初一早上，温知夏是被灶台的动静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同时叫醒的。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听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锅盖被掀开放下，然后是碗碟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了看窗纸，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小片暖白。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温良正蹲在灶台前面把煮好的饺子捞进碗里，见她出来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初一吃饺子。"

他的声音比平时松一些，带着过年那几天特有的舒展感。温知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漏勺："我来捞，你歇着。"温良松了手，退后一步看着她把剩下的饺子捞完。

她捞饺子的动作也稳当，漏勺一沉一提，饺子在白汽里翻了个身就进了碗里，一碗一碗码得齐齐整整的。

两个人坐下来吃饺子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门口照进来了。大年初一的阳光比年前亮了一些，斜斜地铺了一地。糖糖从院子里踱进门槛，蹲在阳光里晒着背，脑袋缩进翅膀里打了个盹。

温知夏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抬头看了温良一眼："爸，我下午的班车。"

温良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嗯，知道。"

"暑假我就回来了。就几个月。"

"嗯。"

温知夏没有再往下说。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上午的时候温知夏把那本棕色笔记本从柜面上拿下来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看过了。

她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又从行李袋里拿出那本新的空白笔记本，棕色硬壳，封面光滑，纸张厚实，是她上次在省城买好带回来的。她把新笔记本放在那本旧的旁边，两本并排摆在柜面上。

"爸，"她朝里屋喊了一声，"这本新本子放在这儿，旧的写满了就换新的。"

温良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那两本并排放着的笔记本，一本旧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纸页凸起鼓出一截；一本新的平整光滑，封面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伸手摸了摸旧本的封面，然后把它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昨晚写的那行"除夕"和温知夏写的"腊月三十"。他把旧本合上放回柜面，说了一句："旧的还在写，还有几页。"

"那你写满了再换。"

"嗯。"

她把新本子往前推了推，跟旧本并排靠着。

下午出门之前她收拾好了行李袋。跟每次离家一样，东西不多，几件衣裳、旧诗集、那本抄满信的笔记本，还有一包温良腌好的萝卜干和一袋晒干的红枣。红枣是张婶送来的，她爸收下之后一早就装好了放在她袋子里。

她拉好拉链把行李袋放在门口，换好鞋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春联贴着，"福"字贴着，灶台边的红纸条还稳稳地粘着，新笔记本和旧笔记本并排靠在柜面上，阳光落在它们旁边。

她站了几秒，然后拎起行李袋往门口走。温良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糖糖从窝里探出脑袋嘎嘎叫了两声，温知夏回头冲它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去村口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晨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知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温良跟在她后面。班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

温良照例站在站牌底下，照例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隔着一层车窗玻璃，那动作在初一的晨光里很轻、很短。

车开动之后她靠着椅背侧头看向窗外。村子从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院墙、老树、田埂、那片秃了枝的柿子树林。她看见温良在站牌底下还站着，直到车拐弯才看不见。她没有把脸贴在玻璃上，只是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把行李袋往怀里搂了搂。

初一回省城的班车上人少。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回县城探亲的年轻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温知夏翻了一会儿那本旧诗集，翻到中间夹着信纸的那一页停了一下，那页夹的是她爸第一次寄来的信，"知夏，天气冷了，多穿衣服"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刚回家时看到他写的春联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从灰褐色慢慢变得开阔。阳光照在田间的薄霜上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村庄冒出几缕炊烟。

她把信纸合上放回了书包里，然后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手搭在行李袋的拉链上，指腹蹭着那根红绳编的平安结。结还在，搓了搓没有松。

车到省城之后温知夏转公交回了学校。校园里空荡荡的，寒假留校的学生不多，宿舍楼的灯只亮了几盏。她刷卡进了宿舍楼，推开502的门，里面还是她离开前那副样子，床铺空着，桌角那筐柿子的照片还在，旁边那张灶台面的照片也还在，窗台上的广玉兰叶子和桂花枝散着淡薄的干香气。她把行李袋放在床板上，坐下来休息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安静的校园里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内容。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在淡蓝色的天空里伸展开来。然后她转身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好。

红枣收进了柜子，萝卜干放在桌角，那两本笔记本她在桌上摊开了看了一遍又合上。旧本上的"除夕"和新本上的空白排在一起，静悄悄的，跟它摆在老屋里时是一样的位置。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次自习。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变暗，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走廊那边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翻了一页书。明天正式进入高二下学期的学习，她心里清楚，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而这一年的春天，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408/5504126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