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三十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温知夏踩着小板凳把温良写的春联贴上了院门。

她先把旧春联撕下来，纸边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墨字也被风吹得模糊了。她撕下来的时候纸片碎成了几块，她一一捡起来揉成团扔进了灶膛里。然后她拿起新写的红纸，先用刷子把浆糊涂匀在背面的四角和中间，再对准门框的位置按上去。

温良站在底下扶着椅背，偶尔说一句"左边高了一点点"或者"中间那个字正不正"。她调整了几次才把上联贴正，然后跳下来退后几步看效果。

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日暖人间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三张红纸在灰扑扑的木门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墨色在黑红的纸面上沉进去，在冬末的薄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温良也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站了将近一分钟谁都没说话。

"行了。"温良先转身进了屋。

温知夏又站了几秒，蹲下来摸了摸门槛边沿被浆糊蹭到的一小块污渍，用指腹蹭了蹭蹭掉了，然后才跟着进屋。糖糖从窝里踱出来蹲在门框边仰头看那副春联，伸着脖子嘎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灶台边择青菜，温良从里屋翻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她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来是一封用工整的字迹重新抄好的信，笔画的节奏和连贯程度已经不像初学者了。

"爸，这是你抄的？"

"嗯。你上次寄回来的那封，我照着抄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抄错。"

温知夏低头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是她上个月从省城寄回来的那封，里面写了期末复习的进度和寒假回家的日子。她爸照着抄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对，标点符号的位置也没错，连她写在末尾的"等你回信"也一并抄进去了。

"没有错。一个字都没错。"她把信纸递还给温良，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温知夏看着他折信纸的动作，他知道怎么折了，边角对齐，折痕压得平整，不像一开始那样折一次歪一次。他折完之后把信封放进了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动作轻轻的。

"爸，"温知夏坐在灶台边又补了一句，"你抄得比原信还整齐。"

温良没有接话，但他转身去给灶膛添柴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蹲在灶台前面添了两根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嘴角的弧线在火光明灭之间闪了一下。

那天傍晚温知夏坐在院子里翻书，温良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她抬头说"谢谢"，他嗯了一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里屋传来翻纸页的声响，大概又是他在练字了。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在安静的暮色里浮着，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温知夏端着那杯热水喝了两口，低头继续翻书。杯壁的温度隔着搪瓷传过来，暖着她的手心。

除夕那天一早温知夏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灶台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她爸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稳当而有节奏。她没有立刻起来，翻了个身侧躺着，透过窗纸看见外面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蓝。她又躺了一小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服。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泡在水里的白菜、切好的肉馅、和好饧着的面团、剥好的蒜瓣。温良正蹲在灶膛前调整火候，见她出来抬头说了句"面饧好了，可以包了"。

温知夏去洗了手，把案板搬到桌上，撒了一层薄粉，开始揉面。面团揉得光滑之后她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按扁，擀面杖在手底下滚一圈就是一张圆皮。

温良坐在对面包饺子。他舀馅、对折、捏褶，三个动作连在一起流畅自然。包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匀，褶子虽然不多但封口严实，下锅不会破。温知夏抬头看了一眼他包好的那一排饺子，排得整整齐齐的，个头均匀，肚皮圆鼓鼓的，像一排胖乎乎的小元宝。

"爸，你现在包得比我还好了。"

"练得多。"

"你一个人在家也包这么多？"

"包了冻着。"温良低头又捏好一个饺子放在面板上，"你回来的时候煮着吃。"

温知夏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擀皮。她擀出一张新皮推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面团和面粉的触感。她收回手继续擀下一张，没有说话。

饺子包了两大案板，下锅煮了满满一大锅。白汽涌上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厚雾，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浮起来，皮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温良用漏勺捞饺子的时候手稳当当的，一勺一勺把胖乎乎的饺子盛进大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饺子冒着滚烫的白汽。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碟腊肉、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炒青菜、还有那大盘饺子。温知夏坐下来，温良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棕色笔记本放在桌角。他翻开最后一页，笔蘸好了墨递到她面前："你写日期，爸写除夕。"

温知夏接过笔，在纸页上方写了"腊月三十"四个字，然后搁笔推回给他。温良接过去在下面写了一行："除夕，包饺子。知夏在家。"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柜面上。放好之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对温知夏说了一句："吃吧。"

温知夏也端起了碗。她夹了第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鲜香滚烫，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放进温良碗里："爸也吃。"

温良没有推，夹起来吃了。两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年夜饭。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炮仗声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灶台里的火还在烧，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的，夹杂着筷子和碗沿碰触的清脆声响。

她吃完了饺子又喝了一碗饺子汤。碗底的汤喝干净之后她站起来收碗碟去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上的油花。温良在堂屋里扫地上的碎屑，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轻轻的。糖糖从门口踱进来在灶台边蹲下，缩着脖子打了个盹。

温知夏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转过身来的时候温良已经把堂屋扫完了，正坐在凳子上就着台灯看一本旧日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拍才翻过去。温知夏走过去瞥了一眼——那个日期是腊月二十三，她生日那天。

她没有出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也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窗外的炮仗声渐渐密集起来，有一阵特别响，像是谁家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儿才停。温知夏听着那串鞭炮声从开始到结束，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听见放鞭炮时被她爸捂耳朵的事。

那时候她才两三岁，除夕夜里炮仗声吓得她哭了起来，温良蹲在她面前捂住她的耳朵，两只手合拢盖住她小小的耳廓，掌心是热的。她现在已经不害怕炮仗声了，可她还记得那时候她爸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爸，"她放下书，"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放鞭炮，吓得哭了，你捂住我耳朵的事？"

温良正在翻日历的手停了一下："不记得了。"

"我记得。"温知夏没有再往下说。她看见温良翻日历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日历站起来去灶台边添了一根柴。火光窜上来的时候他弯腰的动作在墙上投出一道长的影子。温知夏看着那道影子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外面有烟花升起来的声音，嗖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彩色的光隔着窗纸映进来闪了一下。温知夏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冬天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她靠着门框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把灶台边的凳子往温良那边挪了挪，坐下来继续翻那本书。

"爸，明年除夕我也在家。"

"嗯。"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灶膛里火在烧着，屋里的温度暖烘烘的，窗外的炮仗声响了一阵又一阵，隔着一堵墙传进来变得闷闷的。糖糖在灶台边翻了个身，继续睡它的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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