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习字

腊月二十四一大早，温知夏把带回来的红纸和新毛笔摊在桌面上，压平了四个角。

"爸，"她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今天开始写春联。上联下联横批，你各写一张。我裁好了红纸，按尺寸裁的，写完晾干就能贴。"

温良正在灶台边洗锅，听见她的话把手上的水擦干了走过来。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叠裁好的红纸，纸上还带着温知夏用镇纸压过的平整痕迹。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几笔，墨色饱满，笔尖不散。

温知夏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他握笔的姿势已经对了，手腕悬着，指尖离笔尖的距离适中。跟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握毛笔时的样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你先写一遍我看看。"温知夏把第一张红纸推到桌面上。

温良俯下身，笔尖落在红纸上，先写下了一个"春"字。笔画流畅，横画平直，竖画挺括，撇捺的收笔都带了劲。他写完"春"字之后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温知夏。温知夏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回大地千山秀"七个字一气呵成写完了。上联写完放下笔的时候，纸上墨迹未干，在冬日的暖阳底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水光。

温知夏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一排字，横竖撇捺的走势都对，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收笔处没有拖沓的尾巴。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你这个'秀'字的最后一撇，比上回寄给我的照片里写得更好。"

温良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秀"字。他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蘸了墨开始写下一张，下联"日暖人间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三张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退后两步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红纸。温知夏也退后了两步站在他旁边。

三副联排铺在桌面上，红底黑字，在冬日的光线里格外醒目。温知夏看了很久才开口："爸，你这副春联比去年我写的好看。今年贴这个。"

温良弯腰把墨迹未干的红纸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面上，让它们平摊着自然晾干。他放好之后直起腰来，手指上蹭了一小片红纸的颜色，自己没注意到。温知夏看见了，也没有说破，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桌角。

下午的时候温知夏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棕色笔记本，盘腿坐在床上翻看。她爸练的那大半本她已经看过一遍了，可每次翻开还是能发现新的细节，比如第一页"知夏"两个字跟她刚教会他那会儿写的比起来，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笔画之间有了呼应，整个字立起来了。

再翻到后面几页，她注意到他开始尝试写一些更长的句子："今天去镇上买了新纸""张婶送了一筐萝卜""田里的麦苗绿了""等你回来再看"。句子都不长，四五个字到七八个字不等，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温良正在院子里劈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当。冬末的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把他呼出的白汽照得清晰可见。

她看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爸，这本快写满了，下本我来买。"

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上原来的位置，没有告诉她爸。

腊月二十五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的覆了一层在院墙上和柿子树的枝桠上。温知夏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温良蹲在院子里，正拿着一根细树枝在雪地上写字。她走近低头一看，他写的是"知夏回来过年"六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只鸭子，蹲在字的右下角。

温知夏没有出声，站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捡起另一根树枝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爸写的字越来越好"。加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温良正低着头看她加的那几个字，嘴角弯着。

"爸，"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等雪化了，你再在雪地上写一遍。我把那个春天写的拍下来，回省城之后贴在桌角。"

温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树枝扔回了柴堆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糖糖从窝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也缩回去了。屋里的灶膛烧得暖，桌上的红纸干透了，墨迹沉进纸里，红底黑字格外分明。温知夏把那三副春联卷起来靠在门边，准备明天再贴。

当天晚上她坐在灯下又翻了一会儿那本笔记本，看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指停了，那一页夹着一片压平的草叶，不像她爸寄给她的那些叶子那么完整，边角有些残破了。

她把草叶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透过光能看清叶脉的走向。她不知道她爸什么时候把这页草叶夹进去的，可能是秋天下地干活时顺手放进去的，也可能是他以前没意识到要寄给她时随手一夹，后来忘了拿出来。

她把草叶放回了原处，合上了笔记本。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薄雪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屋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剩着余烬，偶尔红一下又暗下去。

她躺下去拉好被子，侧耳听见隔壁床上温良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他在她翻笔记本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的一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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