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年底腊月

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温知夏从考场走出来，站在走廊上呼出一口白汽。

一月中旬的省城已经很冷了，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脖子。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然后往宿舍走。

成绩要等两天才出，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行李袋放在门口，里面装着要带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旧诗集、那本抄满了父亲来信的笔记本，还有几张她在学校门口小店买的红纸和一支新毛笔。她准备回去教她爸写春联，去年她写了上联下联，今年想让她爸自己写一副。

晚上的时候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张婶接的，喊了一声"温良知夏电话"，很快被接过去了。温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考完了？"

"考完了。后天早上的车，中午到。"

"那爸中午等你。"

"爸，"她握着话筒想了一下，"你那个棕色本子写满了没有？"

那边安静了一下："写了大半本了。等你回来看。"

"那行。后天见面再说。"她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亭外面站了一小会儿，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回了宿舍。宿舍里的暖气还没停，推开门暖烘烘的，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把行李袋的拉链又拉了一遍检查了一遍。

离校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洗漱完背着行李袋出了门。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到公交站等早班车的时候呵出的白汽在路灯底下飘散成一片薄雾。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抱着。公交车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城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边的颜色从墨蓝慢慢变成灰蓝再变成淡白。

到长途客运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上了回县城的客车，窗外的省城楼群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田里的麦苗覆着一层薄霜，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微微反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中间醒来一次，看见窗外的风景已经越来越熟悉了。到县城之后她换上了回村的班车，这一段路她太熟了，路边哪棵树的枝桠伸出来挡住了半边视线她都记得。

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温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翻着，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就站在那儿等着。看见车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车门打开的地方停下来。温知夏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他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拎着转身走在前面。

温知夏跟在他后面沿着村路往家走。路两边的草全枯了，田里空荡荡的，柿子树的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像一幅铅笔画。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灰棉袄比以前那件合身一些，领口的扣子系得齐整，走路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上贴着一副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有力，上联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写着"日暖人家万象新"，横批是"新春快乐"。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着那副春联，字是她爸写的，跟去年她写的相比有了很大的进步。那个"秀"字的收笔有了笔锋，"新"字的左右结构比例匀称。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跨进门槛。

"爸，"她进了屋放下行李袋，"春联是你自己写的？"

温良正在灶台边烧水，背对着她："嗯。"

"写得好。比我写的那副好。"

温良没有接话，但温知夏看见他添柴的时候动作轻了半拍，像在掩饰嘴角那道弯。她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帮他把洗好的菜端过来，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在灶台前各忙各的。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涌上来，贴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棕色笔记本的时候发现里面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是他练的字——从她的名字开始，然后是"家"、"菜"、"地"、"河"、"冬"、"夏"、"回"、"来"。后半部分他开始练整句话，有一页写着"知夏今天打电话说快回来了"，另一页写着"今年的柿子比去年甜"。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行字，字迹比其他页上的都稳当："等知夏回来教爸写春联。今年自己写。"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发现封面被翻得有了卷边，边角磨损了，中间那一页的折痕裂开了一小道。她用指腹把那道裂痕压了压，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原处。

腊月二十三那天早上，温知夏醒来的时候听见灶台那边有切菜的声音。她翻身坐起来穿好外套走出去，温良正背对着她在案板上切葱花。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煮好的面，面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碗沿上搭着一小截剥好的蒜瓣。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碗面。白汽从碗沿升起来，在冷空气里袅袅地飘着。温良切完葱花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站着干啥？趁热吃。"

温知夏坐下来端起那碗面。面条是手擀的，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满满当当。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烫着舌尖，可她慢慢嚼着咽下去了。

"爸，"她吃了几口停下来，"明年我也在。"

温良正在旁边擦灶台，动作没有停，嗯了一声。温知夏低头继续吃面，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跟照片里那只碗一模一样。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温良正蹲在那儿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洋洋的。

院门外传来糖糖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人开门。温知夏站起来走出去，推开院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一颗干瘪的柿子，冻得皱巴巴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暖的，跟冬天的冷隔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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