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慈悲的幻觉

江照水说这句话时，眼神淡漠，看着这位旧部，像是在等他的判词。

沈詹事的嘴唇哆嗦着，老泪已滚下来。

"先生。"

他把袖口从老人手里轻轻抽出来，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襟，对着沈詹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标准、庄重、一丝不苟。

这是东宫里教出来的礼仪。

"您今夜不曾来过。往后也莫再来了。"

"殿下……"

镜头从沈詹事颤抖着松开的手，滑到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好，这条过了！”

导演喊停结束，脸上都是满意。

这场戏是让含溪这个角色第二重身份由暗转明的重要节点，他花魁的身份是最好掩护，以前六年的隐忍经营都将在这位极有能力的东宫旧人到来后，迎来再次扩张与发展。

至于那句让他别再来，当然是第二重测试。

真不来，就不够忠心了。

江照水还是穿着那身简单的月白交领袍戏服，普通的青竹纹样，穿他身上却格外好看。

任谁看都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和媚骨天成的含溪气质完全不同。

“导演，我这次的表演情绪您觉得……”

他跟导演说了自己对情绪的处理原因，并解释后续该如何演绎出自己心中的含溪。

两万字的人物小传已经扩充到三万。

别人故事里的配角、家国天下倾轧后的牺牲品，却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含溪在剧本中的行为都是编剧为了推进故事线、塑造男女主为主线的剧情，但在他自己的故事里，这些一举一动都有理由和原因，并不是纯粹被剧情推动的工具人。

他将自己每一场戏都按照前后顺序串联在一起，逻辑关系捋顺，剧本里没有写出的他补全了。

如果单看他的人物小传，甚至能再拍一部含溪个人传。

太用心了。

即将和他有对手戏的女主角刘沐知，再不敢把大半心思全放在他的脸上。

一个出道多年的前辈，以演员自居，通过层层选拔和试戏成了女主角，如果被新人压了戏，人家不会说她前辈照顾后辈，只会说她演戏多年，归来还不如新手。

江照水换装完毕后，灯光摄影就位。

第二场，开拍。

当下九月暑热正盛，可戏里的京都已经是深秋。

院里白梅含苞，枝干覆着薄霜。

苏清月来的时候，含溪正在廊下煮酒，小火炉上的锡壶冒着白气，面前两只酒杯。

他裹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坐在木地板上。

斗篷下的白衫在身后铺了一地。

木地板上也有白霜，只他坐的那一小块被火炉热气熏化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苏清月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知道百里奇和二皇子今夜在宫里动了手，你也知道明天天亮之前，三皇子的人会拿着名单挨个儿清理……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没有告诉他。"

剧情到这里时，已经拍完了男女主初遇、兴趣相投等搭伙结伴的前置过程。

属于一个共同朝一个目标前进，分工明确的阶段。

太子百里奇在宫里跟亲爹和后弟弟们斗智斗勇，努力保护并争取更多自己的权柄。

苏清月则在外收拢势力、帮他打开收入和消息渠道。

两人一内一外，配合默契。

而面前这个风姿卓绝、艳冠京都的花魁含溪，就是她目前最想争取的人之一。

百里奇已经查到了，亡国太子韩熙，便是如今的花魁含溪。

甚至，这在京城最早的权贵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想做含溪的入幕之宾？

甚至不惜为了他长年累月的一掷千金、钱不是钱、人失了智？

绝色是最香的饵，角色自然也是。

一个昔年龙子雌伏身下，心理上的满足或许唯有坐上龙椅的成就能稍微比较一下？

而真正想坐上龙椅的那位，想要的却是这位昔年太子不知不觉覆盖整个大周北境的秘密情报网络。

苏清月自然要帮他。

她自认与含溪在多次见面后引为知己，也觉得当下是个开口的好机会。

含溪提起锡壶，往两只杯子里斟酒。

酒液色如琥珀，澄澈纯净，荡漾时在雪光里透着暖意。

"你也没问。"他把一杯递给她。

苏清月没有接。

"含溪。"她叫他名字时，语气很重，"百里奇把你当朋友，他亲口跟我说过，你是这世上他唯一不用防着的人。你分明可以帮他尽快结束这场争斗，少死很多人，可你在干什么？你看着他们父子相残、兄弟厮杀，你暗中推一把又撤一步，你到底——"

她忽然停住了。

演员刘沐知看见了青年眼底的冷，几乎瞬间条件反射的抖了下，被拽进苏清月的身份中。

她知道，作为朋友，刚才那句话触碰了含溪更深的东西。

"你想说我冷血。"

含溪开口了，声音并不苦大仇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姑娘，你说得对，我就是冷血。”

“我十岁那年，北燕皇城破了，我父皇——那个从小到大叫我'胡儿'的男人，在寝殿里自焚。我母妃被人从宫墙上扔下来，摔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我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她的血溅上去，我分不清哪块是衣料哪块是血。"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喝的太急，琥珀色酒液有些顺着唇边、下巴流到脖颈和衣服上，弄脏了那白玉一样的无瑕。

"后来啊……那些周军把我拖出来，搓着下巴看我这张脸，说'这物件儿不错，别弄坏了，送到京都花楼去准能卖个好价钱'。"

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让苏清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当时他侧身那一笑，与现在，截然不同。

"苏姑娘，我这一辈子，先是父皇的耻辱，再是周军的货物，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活，更没有人问过我……我做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思。"

他转头看她。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雪光里带着一种透明的脆弱，像冰雕的花，一碰就要碎了。

"你说我冷血。可我告诉过你——"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几乎被落雪的声音淹没。

“——我唯一保留的慈悲的幻觉，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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