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驼城追影

大典落幕的第二日，护武联盟驻地的正厅，召开了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议事。

各派掌门齐聚一堂，昨日还剑拔弩张的三派席位，如今只剩下两派，周崇山与洪天豹端坐末席，腰背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林北坐在主位之上，听陆崇山宣读联盟的章程，联防、互救、通商、共御外敌，一条条一桩桩，落得清清楚楚，雷镇海执掌联盟执法堂，墨云领了机关阵法司，岳镇山与静尘师太分任南北两道巡察使，龙国武林数百年来的第一盘散沙，总算聚成了一座塔。

议事散后，林北将白凉道与格蕾塔留了下来。

"赫连达的口供，再挖一遍，我要知道，那枚玉牌，究竟怎么用。"

龙组密牢的铁门之内，赫连达瘫坐在囚室角落，一夜之间，这位宗师后期的门主，鬓角全白，再没了半分昨日的张狂。

面对白凉道递到眼前的黑色玉牌，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我说，我都说，每年入秋之后，西域商道驼城的通海货栈，会办一场闭门的皮货会，持牌之人，凭牌入内，能见到使者的下线，三年里，我只去过两回，每次见面，对方都罩着黑袍，连是男是女，我都分不清楚。"

林北眸光微沉。

"今年的皮货会，什么日子。"

"就、就在五日后。"

出了密牢，白凉道压低了声音。

"盟主，驼城远在河西大漠边缘，鱼龙混杂，属下带龙组先行，摸清楚货栈的底细，再请盟主动身不迟。"

林北摆了摆手。

"明面上的清查，交给联盟，这一趟，我亲自去，你挑十二个龙组老兄弟，便装随行，记住，我们是去会一会这位使者，惊动了人，线索便断了。"

领了将令，白凉道匆匆而去，林北换了一身寻常便装，出了驻地，京华城的午后，秋阳正好，街上车水马龙，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停住脚步，三楼的窗台上，晒着一床熟悉的薄被，窗内隐约传来锅铲翻动的轻响，这位一掌镇压宗师、万里诛灭夜帝的龙帅，站在楼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开门的，正是苏晚晴。

女子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看清来人的一瞬，她怔在门口，眼眶倏地红了，下一瞬，她扑进林北怀里，攥紧了他的衣襟，肩头微微发抖，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回来了。"

"回来了。"

屋里的餐桌上，摆着四样家常菜，一锅热汤还在灶上温着，苏晚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上却不肯饶人。

"一去就是两个多月，连个准信都没有，报纸上天天登西洲雪山的事，我看着那些消息，整宿整宿睡不着。"

林北握着筷子，轻声开口。

"让你担心了，往后，不会了。"

苏晚晴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了筷子。

"对了，有件事，我正想托人跟你说，苏氏在河西商道的几间铺面，这半年被一家叫通海号的商号，挤兑得几乎开不下去，跟我们合作多年的三支驼队，连人带货，凭空失踪了两拨，报官也查不出下落，当地武林，没人敢管这家商号的闲事。"

林北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通海号，东家是什么来路。"

"只知道东家常年不露面，号里养着不少武师，领头的供奉，人称铁掌周奎，据说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驼城一带的武林人物，提起这个名字，都要绕着道走。"

林北放下碗筷，眸底的柔和，一点点敛去，他原本只想暗查货栈，如今看来，这通海号欠的债，正好连本带利，一起清算。

五日后，河西，驼城。

大漠边缘的驼城，是西域商道上最大的中转码头，夯土筑成的城墙被风沙打磨得泛着土黄，城内驼铃不绝，南来北往的胡商汉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货栈与酒肆，空气中，飘着烤肉、皮货与沙尘混杂的气味。

林北一袭青衫，带着白凉道与十二名便装龙组，混在一队商客之中，进了驼城。

通海货栈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高墙深院，四角修着箭楼，院墙上头，时不时有佩刀武师探出头来，戒备之森严，远超寻常商号，货栈大门紧闭，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

皮货会在入夜开席，林北一行人，在货栈对面的酒肆，要了个临街的二楼雅间。

白凉道端着茶碗，将货栈的进出路径，一一指给林北看。

"摸清楚了，货栈里常驻武师六十余人，周奎在西院坐镇，今晚的皮货会，持牌入内的客人，已经到了七拨，看身手，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北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淡淡开口。

"苏氏失踪的两支驼队，查得怎么样。"

"关在货栈后院的地窖里，人还活着，驼队的货，被通海号低价吞了，人，准备今晚之后，卖往西域。"

雅间之内，杀气微凝。

入夜，货栈大门洞开，两排武师挑着灯笼，将门前照得通明，一名身着锦袍的大掌柜，站在门内迎客，此人五短身材，满面油光，一双三角眼扫过来客，此人正是通海号大掌柜钱万通。

林北空着双手，缓步走下酒肆，穿过空地，径直走到大门前。

钱万通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面生得很，又无请帖玉牌，三角眼一耷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位客官，今夜货栈有闭门的生意，闲杂人等，还请回避。"

林北脚步未停，声线平静。

"我来取两样东西，苏氏的两支驼队，还有，你们背后的使者。"

钱万通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随即阴沉沉地笑出声来，他朝门内一摆手，六十余名佩刀武师，呼啦啦涌出，将林北团团围在空地中央。

"好大的口气，也不打听打听，驼城究竟归谁管辖，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钢刀出鞘之声响成一片，便在此时，西院方向，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冷哼，一道壮硕的身影，踩着房脊，几个起落，落在武师之前。

来人身高八尺，袒露着半副胸膛，胸口一片乌黑发亮的横练肉鳞，一双蒲扇大的手掌，泛着铁器般的寒光，正是铁掌周奎。

"哪来的野种，敢在通海号撒野，报上名来，周某掌下，不死无名之鬼。"

林北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越过满院武师，落在后院的方向。

"我再说一遍，放人，交人，否则，今夜之后，驼城再无通海号。"

周奎勃然大怒，宗师初期的气息轰然炸开，双脚在青石板上一踏，石面寸裂，他一双铁掌裹着劲风，直扑林北面门，掌风过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呼啸。

驼城的武林人物，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酒肆、客栈、货栈的门窗后，挤满了看热闹的眼睛，识得周奎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铁掌周奎，那可是宗师级横练高手，这外乡人，死定了。"

"通海号背后水深得很，这年轻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物。"

惊呼声还在人群里打着转，场中的局势，已经尘埃落定。

林北终于抬手，随意一掌，迎上了那双号称刀枪不入的铁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脆响，周奎那一身刀斧难伤的横练功夫，如同纸扎泥塑，两条小臂的骨骼，寸寸碎裂，他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横着飞出七八丈远，撞穿了货栈的院墙，埋进了瓦砾堆里，一口黑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仅仅一掌。

宗师初期，一掌。

满院佩刀的武师，齐齐僵在原地，钢刀当啷啷掉了一地，门窗之后，所有看热闹的议论声，齐刷刷掐断，偌大的货栈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钱万通两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锦袍下摆，湿了一大片。

白凉道带着十二名龙组，如狼似虎地扑进货栈，地窖被砸开，两支驼队的百余名人质，被平安救出，六十余名武师，跪了满满一院子。

林北缓步走进货栈，白凉道已经撬开了西院的密室，片刻之后，他面色铁青地快步而出。

"盟主，密室空了，人，提前走了。"

林北走进密室，密室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桌上的茶，尚有余温，桌后的土墙上，有人以指力，新刻了一扇巨大的门形图案，门缝半开，门后刻着七枚大小不一的徽记，图案之下，刻着一行小字。

"守门之仆已亡其一，持钥七脉，自会登门。"

林北站在那扇巨门刻痕之前，眸光幽深，对方不但知道他会来，甚至算准了他来的时辰，从容撤走，还留下了这一行字。

白凉道看着那行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盟主，这使者，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北伸手，指尖抚过墙上那七枚徽记，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令下去，彻查龙国境内，所有与这七枚徽记有关的门派、商号、产业，这一次，换他们，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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