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陈俊生的沉默

陈俊生从楼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七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那灯灭了。

整扇窗黑下来。

陈俊生转过身，往车里走。夜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他不自觉缩了一下脖子。

上了车，他关上门，没发动。就那么坐着。

罗子君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鸟，怎么也按不回去。

“你连自己儿子都不信。”

“你不是糊涂，你是从来就不想看见。”

“再有下次，我找律师。”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知道罗子君说到做到。

上辈子，她没这个本事。可现在的罗子君，跟以前完全不同。她一个人带着平儿，上班，做线上，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朝他吼，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说，把他逼到墙角。

而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陈俊生忽然想起平儿。

平儿摔倒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疼不疼？哭没哭？他不在场。他甚至没想过去问。他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听凌玲哭诉，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罗子君怎么把平儿教成这样”。

现在想想，他都想笑自己。

那个自己，到底凭什么去指责罗子君？

他拿出手机，点开平儿的照片。最近一张是上个月，平儿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那还是罗子君发在朋友圈里的，他偷偷存了下来。

他忽然很想给平儿打个电话。

可他知道，平儿已经睡了。

而且，他开不了口。

说什么呢？说“儿子，爸爸今天冤枉了你”？说“爸爸听了一个阿姨的话，以为你打了别的小朋友”？说“爸爸以后不会了”？

平儿才五岁。他听不懂这些。

可他会看脸色，会感受到大人说话时的寒气。他今天一定很难过。不是摔伤的疼，是爸爸没站在他这边的失望。

陈俊生想到这里，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了。

他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区。

他没回凌玲那里。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街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像他那些被丢掉的旧日子。凌晨一点，他把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放下座椅，躺在车里，看天窗上那一点点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

是凌玲。

他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凌玲。

他直接调了静音，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他知道凌玲会急，会哭，会发很多条消息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可他现在一想到她的声音，就觉得累。

不是恨，不是烦。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忽然理解了罗子君上辈子为什么总哭。

一个人被冤枉、被忽视、被当成理所当然，时间久了，真的会撑不住。

而他才只是被凌玲摆了一道而已。

天快亮时，陈俊生从车里坐起来。腰酸，背痛，眼窝发青。他照了照后视镜，里面的男人胡子拉碴，像老了好几岁。

他开车去公司。

公司里的人见到他，都愣了一下，不敢多问。陈俊生洗完脸，换了件挂衣架上的备用衬衫，坐进办公室。

凌玲的微信已经发了几十条。

他一条没看。

上午十点，凌玲来公司找他。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敢进来。陈俊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现在不想谈。”

凌玲红着眼睛，小声说：“俊生，你听我解释……”

陈俊生低头继续看文件：“你先回去。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凌玲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

陈俊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什么都不想想。

什么都不想说。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打了那个质问罗子君的电话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也许更早。

从他第一次对凌玲说“你懂我”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陈俊生却觉得办公室冷得厉害。

他点开罗子君的对话框，想打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消息显示已发送。

罗子君没有回。

陈俊生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沉默地坐着。

像一尊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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