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平儿的眼泪

从民政局出来，罗子君站在台阶上，被太阳晃了一下眼。

她手里攥着一个深红色的本子，壳子有点硬，边角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像被什么磨过一样。

其实没磨。

是她手心里全是汗。

陈俊生走在她后面，步子很慢。他也在看手里那个本子，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手续办完了。”罗子君说，声音很轻，“我回去收拾你的东西。你晚上再来拿，或者我让陈阿姨给你送过去。”

陈俊生看着她，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子君。”他叫了她一声。

罗子君抬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和平儿，好好过。”

罗子君点头：“你也是。”

她说完转身，朝路边走去。走了几步，听见陈俊生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子君。”

她没停。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仰起脸逼了回去。

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开了车。

罗子君坐在后座，把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塞进包里最里层。她没有哭。眼睛干得发疼，但她没哭。

这条路，她上辈子走过一次。

那次她哭得不能自已，连字都签不下去。这次她没哭，甚至还能对着工作人员微笑。

原来人真的会变的。

回到家，罗子君开始给陈俊生收拾东西。

衬衫、西裤、领带、内裤、袜子，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最大的行李箱里。他的剃须刀、充电器、书房里的几本书，还有平儿满月时他们一起拍的那张全家福。

罗子君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陈俊生抱着平儿，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是真的好。

她把照片放回书架上，没装进箱子。

陈俊生的东西看起来多，收拾起来也就两个箱子。她把箱子推到玄关，又用抹布把空出来的衣柜格子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已经快中午。

她没胃口，随便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就放下。

下午四点，罗子君出门去接平儿。

她化了点淡妆，遮了遮眼下的青色。在幼儿园门口，她像往常一样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等。平儿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小脸笑成一朵花。

“妈妈！”他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罗子君蹲下来，抱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了！”

罗子君笑着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平儿一路蹦蹦跳跳，像只快乐的小鸟。罗子君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

她不知道该不该今天就跟平儿说。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家后，平儿先看见玄关那两个大箱子。

“妈妈，这是什么？”他问，凑过去看，“爸爸要出差吗？”

罗子君站在门口，手指攥了攥包带，然后蹲下来，和平儿一样高。

“平儿，妈妈有件事要跟你说。”她声音很轻。

平儿看着她，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里却已经露出了害怕。

“爸爸他……从今天起，不跟我们一起住了。”罗子君慢慢说，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爸爸还是你爸爸。他会经常来看你，带你出去玩。只是他以后不在这里住了。”

平儿不笑了。

他就那么站着，小手还搭在箱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子君。

“为什么？”他问。

罗子君伸手去拉他，被他躲开了。

“为什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住了？”他又问，声音里带了一点颤抖，“是不是我惹爸爸生气了？是不是我不乖？”

罗子君的心像被人用刀尖剜了一下。

“不是。”她一把将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不是你的错。爸爸和妈妈之间出了点问题，跟你没有关系。你很好，特别特别乖。”

平儿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罗子君感觉到他的小身子在发抖。

“我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爸爸了？”他问，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罗子君摇头，眼眶已经湿了：“你有。你永远都有爸爸。只是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了，但我们都爱你。”

平儿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是憋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抽泣。他把脸埋进罗子君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怕她也消失一样。

“我不要爸爸走。”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要爸爸回家。妈妈，你叫爸爸回家好不好？”

罗子君抱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出声，只把下巴抵在平儿头顶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像上辈子一样。

又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她自己也崩溃了。母子俩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哭成一团，像被世界遗弃的两片落叶。

这次，她没让自己垮。

她抱着平儿，等他哭够。

“平儿。”她轻声说，“以后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妈妈不会走。”

平儿抽噎着，把脸埋得更深。

罗子君闭上眼，忍住泪。

“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好。”她说，“你信妈妈。”

过了好久，她听见平儿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客厅没开灯，母子俩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像两棵树，在风里慢慢靠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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