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后的早餐

罗子君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刚蒙蒙亮，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开卧室的大灯，只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走到厨房。厨房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培根、几片吐司，又洗了几根小葱。平儿爱吃她做的葱花蛋饼，外皮焦脆，里面嫩黄。她以前不常做，嫌油烟大，后来才学会的。

陈俊生也爱吃。

罗子君把蛋液搅得均匀，倒进热好的平底锅里。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去，用锅铲把饼边压平。厨房里慢慢有了烟火气。

七点，平儿醒了，自己光着脚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妈妈，好香。”

罗子君回头看他：“先去刷牙洗脸，马上吃饭。”

平儿“哦”了一声，又啪嗒啪嗒跑回去。

罗子君把最后一张蛋饼盛进盘子里，又把牛奶温上。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盘子里那几张金黄的蛋饼，心里很静。

她不是没想过，今天早上可以不做饭。反正过了今天，她和陈俊生就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可她还是做了。

像完成某种仪式。为这段十年的婚姻，做最后一顿早餐。

陈俊生是七点一刻起来的。

他走出卧室时，罗子君正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饭好了。”她说。

陈俊生站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东西：葱花蛋饼、培根、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喉头动了动，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平儿已经坐好了，小腿在餐椅上晃来晃去，抓起一块蛋饼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烫。”罗子君提醒。

平儿呼呼吹了两下，继续吃。

陈俊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蛋饼，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罗子君坐在他对面，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夹了半块吐司，慢慢撕着吃。她没看陈俊生，只偶尔给平儿擦擦嘴。

这顿饭吃得安静。

平儿偶尔说两句幼儿园的事，罗子君应几声。陈俊生始终没开口，筷子停了好几次，最后只喝了两口牛奶。

他吃不下。

罗子君注意到了，也没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十年来，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早上的、晚上的、节日的、平儿的生日宴。那时候她总爱在饭桌上说个不停，他嫌她吵。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他却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人就是这样，热闹的时候嫌烦，冷清的时候又受不住。

七点四十分，罗子君起身收拾碗筷。

陈俊生忽然说：“子君。”

罗子君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今天……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他说，声音很低，像在提醒她，又像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罗子君说，语气平常，“送完平儿，我跟你去。”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

平儿已经吃完了，从椅子上滑下来，拎起沙发上的小书包：“妈妈，今天还是你送我吗？”

“嗯，妈妈送。”罗子君把平儿的水壶塞进书包侧袋，“你去看一下自己的鞋穿好没。”

平儿跑去玄关。

罗子君把碗筷放进水槽，没急着洗。她解下围裙，挂回原来的位置，又洗了手。

从厨房出来时，陈俊生还站在那儿，像在等她。

“走吧。”罗子君说。

她帮平儿系好鞋带，牵着他出了门。陈俊生跟在后头，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动作很慢，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电梯里，平儿仰头问：“爸爸妈妈，你们今天一起送我吗？”

罗子君说：“嗯，今天一起送。”

平儿高兴得不行，一手牵一个，出了电梯还蹦了两下。

幼儿园门口，平儿挥手跟他们再见，跑进大门时又回头，冲他们喊：“你们放学都要来接我哦！”

罗子君笑着点头。

陈俊生站在旁边，也挤出一个笑。

等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罗子君转过来看陈俊生。

“现在去吗？”她问。

陈俊生没回答，只抬头看了眼天。

天很蓝，云很淡。

“走吧。”他说。

罗子君先一步往路边走。

陈俊生跟在她身后，始终慢了半步。

和过去十年里很多个清晨一样，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只是从今天起，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再一样了。

民政局门口，罗子君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灰蒙蒙的大楼。

她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陈俊生在台阶下站了几秒，终于还是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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