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领带
陈俊生今天回来得不算晚。
罗子君刚把平儿从英语兴趣班接回来，正在玄关给他换鞋。平儿脚上那双运动鞋后跟磨得有点歪，他跺了两下脚，说：“妈妈，这双鞋小了。”
罗子君蹲着帮他整理鞋舌，头也不抬地说：“周末带你去买新的。”
平儿高兴地“耶”了一声。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俊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几根骨头一样，靠在门框上。
“爸爸！”平儿又扑过去。
陈俊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像往常那样把他抱起来，只低声说：“乖，让爸爸先进去。”
罗子君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好。
不是疲惫，是憋着一股气。他在公司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又不想当孩子面发作，就全压在嗓子眼下面。
罗子君站起来，把平儿往旁边轻轻拨了拨：“去给爸爸拿拖鞋。”
平儿噔噔噔跑去拿。
陈俊生换鞋的时候，罗子君已经回了厨房。
她没问“你怎么了”，也没问“吃饭了吗”。上辈子她最大的毛病，就是陈俊生一回家，她就像查户口一样往上扑，结果他什么都不说，她偏想问，最后两个人都不痛快。
现在她学会了等。
男人想说话的时候，自己会开口。
果然，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陈俊生忽然放下筷子。
“子君。”
罗子君抬头：“嗯？”
“我可能快要升了。”他说。
罗子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笑：“那挺好的。辛苦这么久，总算有个结果。”
陈俊生却没有高兴的样子。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口饭，用筷子拨了拨，说：“今天副总找我谈话，说云途项目如果顺利落地，部门总监的位子可以帮我争取。”
“那不是好事吗？”罗子君问。
陈俊生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出错。你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
罗子君没接话。
她知道陈俊生不是真的在跟她商量什么。他只是在倒情绪。工作上的压力、项目上的风险、公司里那些明枪暗箭，他需要找个人说出来。
以前她不懂，总把他的诉苦当成抱怨，甚至反过来给他讲大道理，说“你怕什么，你那么厉害”。
后来她才明白，男人有时候只需要你听。
不需要建议。
更不需要反驳。
罗子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你稳着来，能行的。”
陈俊生看她一眼，像有点意外。
她没像以前那样说一堆有的没的。
“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说。
罗子君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了？我不还是我。”
陈俊生看着她，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半，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罗子君从卧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扁扁的，拿在手里很轻。
她走到沙发旁边，把盒子放在陈俊生面前。
“试试。”
陈俊生一愣：“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他拿起来，拆开盒子。
是一条领带。
深蓝色底子，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条纹，在灯光下看不明显，只有凑近了才瞧得出来。摸上去是真丝的，手感凉滑。
陈俊生抬头看罗子君，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罗子君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很平常：“你不是说可能要升吗？这种场合，得配条像样的领带。你衣柜里那几条都旧了，近看能看出磨边。”
陈俊生低头看手里的领带，没说话。
“试试吧。”罗子君伸手把领带抽出来，“你那件浅灰衬衫配这条应该刚好。”
陈俊生站起来，拿了那件浅灰衬衫，走到镜子前比了比。
真的挺好看。
不张扬，但提气。
他转过身，把领带递给罗子君：“你帮我打。”
罗子君接过来，站到他面前，踮了下脚，把领带绕过他后颈。
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做过无数次。
陈俊生出门应酬，领带十次有七次是她打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陈俊生也从来不拒绝。后来离婚了，她看见凌玲站在陈俊生身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给他打过领带了。
原来有些属于你的习惯，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慢慢变成别人的。
罗子君的手指很稳。
绕圈、穿过、收紧。
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好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看着镜子里的人。
陈俊生也看着镜子。
镜子里，他穿着浅灰衬衫，系着新领带。罗子君站在他侧后方，只露出半张脸。
“确实不错。”陈俊生说。
罗子君笑了笑。
“升职加薪，得配好领带。”她说着，伸手把他领口处整理了一下，“以后别总戴那条蓝灰条纹的了，都洗得发白了。”
陈俊生“嗯”了一声。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条旧领带——就是刚才罗子君说他常戴的那条。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子君，你最近对我太好了。”
罗子君正给平儿剥橘子，手上动作没停：“对你好还有错了？”
“不是。”陈俊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什么样？”
陈俊生想了想，说：“以前我要是不说，你不会注意我领带旧了。”
罗子君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平儿，一半递给他。
“以前是我太粗心。”她说，“以后不会了。”
陈俊生接过橘子，拿在手里没吃。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橘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有些喘不上气。
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热闹地响着。平儿看得入神，嘴里嚼着橘子，眼睛盯着电视。
罗子君站起身，说：“我去给你把衬衫熨一下，明天穿那件新的吧。”
陈俊生抬头看她：“子君。”
“嗯？”
“你真没怪我最近总加班？”
罗子君停在卧室门口，回身看他：“工作重要。再说，你不是说了吗，升了职，对家里也好。”
陈俊生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罗子君推门进去了。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新领带，又看看卧室方向。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凌玲发来的消息。
“陈总，明天早上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放心。”
陈俊生看了一眼，没回。
他盯着那条深蓝色领带，心里翻来覆去地冒出一句话：
我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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