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还可以

木棍约莫三尺长，手腕粗细，握在他手里微微发颤，长期饥饿力气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眼睛再次睁开时，那个死气沉沉、连站都站不稳的落魄罪奴消失了。

他的手腕一转，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风声凌厉。

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动了起来，劈、挑、扫、点、崩、压、搅，每一招都带着将门世家子弟打下的扎实功底，虽然因为体力不济而显得有些生涩和收势不稳，但骨架仍在，气韵犹存。

木棍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时而如长枪般凌厉，时而如短剑般刁钻，桂花树的枝叶被棍风扫过，沙沙作响，细碎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他瘦削却挺直的脊背上。

最后一招他回棍而立，木棍在地面上重重一顿，溅起一小片灰尘。

他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抬头看向黎漾。

黎漾一直在看他。

等他的呼吸稍稍平稳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只说了三个字：“还可以。”

她转过身朝房内走去：“先去吃饭，吃饱再过来找我，我这儿不养饿死鬼。”

……

何家这边，已是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起因是已是晌午时分，还没见何志宏起床。

守在院外的小厮久等无果，心头不安，小心翼翼推开少爷的房门查看。

屋内被褥整齐，空无一人，偌大房间冷冷清清，唯有窗扉半开，早已没了自家少东家的半点踪影。

府里下人不敢耽搁，当即四散搜寻，前院后院、花园偏厅尽数找遍，终究一无所获，整个何家宅子都陷入焦灼慌乱之中。

昨日何志宏从庆丰楼回来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何母正坐在厅里拨弄针线，见儿子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吃饭了没有”。

何志宏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她面前卷了过去，书房的门砰地在她眼前摔上。

何母拍着门板问了好几声，里头只传嘶哑的：“别管我”。

她知道儿子的脾气，不敢再敲，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起先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又快又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转圈。

然后脚步声停了，紧接着便是第一声脆响，是茶盏砸在墙上的声音，碎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砚台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笔洗摔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面墙，书案上的文房四宝被他一扫而空，笔架、镇纸、笔筒、印章，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然后是书架上撑面子的瓷器，现在全成了他发泄的对象，一个接一个地被从架子上拽下来，狠狠摔在地砖上，碎成无数片。

地砖上早已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瓷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不觉得心疼，只觉得还不够。

何母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想敲门又不敢，只能隔着门板一遍遍地喊：“志宏啊，你到底怎么了，你开开门跟娘说句话”。

里头没有人应，摔东西的声音倒是停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何母终于忍不住让人撞开了门。

书房里满目狼藉，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碎瓷片、破纸片、泼洒的墨汁、撕烂的账册，何志宏站在废墟中间，袖子卷到手肘，双手被瓷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却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在屋子中间转了个圈，伸手往书架上抓了个空，架子上已经没有东西可摔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抬脚将脚边半个没碎透的茶壶盖踢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三瓣，然后双手撑着空荡荡的书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志宏！”

何母踩着碎瓷片小跑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过来看见掌心里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拿东西撒气？你看看你的手。”

何志宏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去不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裴砚辞。还有他那个从奴仆堆里爬上来的妹妹。他们让我在庆丰楼当着满堂食客的面跪下去！跪下去！给一个丫鬟跪下去！”

他霍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因为羞愤和憎恨扭曲得几乎变形，“娘，我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耻辱！我不会放过他们！绝不！我不把姓裴的整死，我就不姓何！”

何母看着他癫狂的样子，气得一巴掌扇了过去。

何志宏被打得脑袋偏向一侧，整个人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何母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

“你砸！你接着砸！”

何母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她环顾四周满地的碎瓷片和破纸片，看着那些她辛辛苦苦从牙缝里抠出来维持体面的家当全变成了渣滓，气得浑身发抖。

“你把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又怎样？砸了就不用出去见人了？砸了人家就能高看你一眼了？我们何家如今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铺子没了，银子赔光了，你爹留下的家底被你掏得只剩下这几间破屋了！”

“这些瓷器、这些字画，哪一样不是钱？你砸的时候痛快，砸完了呢？拿什么过日子？拿这些碎瓷片子去换米吗！”

何志宏捂着脸，通红的眼睛瞪着她，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嗓门拔得比她更高：“你以为我想砸吗？”

“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裴砚辞那个伪君子，仗着他跟恒裕行有交情，逼我当着满堂人的面跪下去！跪下去！娘！你不帮着我出这口气，还打我骂我？我还是不是你儿子了！”

“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打你！”

何母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她的眼泪也簌簌地往下掉，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嘶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破了喉咙的粗粝，“你去招惹姓裴的干什么？啊？你觉得我们还不够惨吗？何家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你心里没数吗？”

“就是拜姓裴的所赐！他们不来找我们的麻烦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主动凑上去！你斗得过他们吗？”

“你之前让人去铺子里闹事，人家一个丫鬟就能让你翻不了身，你忘了？你是不长记性还是慊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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