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得了什么疯病

如果柳氏生的是个女儿呢？

裴国公府嫡长子战死沙场，只留下一点遗腹血脉。

如果这一胎是个男孩，那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整个国公府的荣耀和权势都系在这个婴儿身上。

但如果是个女孩呢？

女孩继承不了国公府，撑不起“嫡长孙”这三个字的分量。

柳氏肚子里那块肉，是整个国公府唯一的希望，可这个希望，偏偏有可能是女的。

这就够了。

这已经足够成为动机。

柳氏不能生女儿。

她生不起。

裴文瑾死了，她在国公府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个遗腹子。

如果是个男孩，她就是国公府的功臣，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果是个女孩，她就是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寡妇，国公府不会赶她走，但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希望。

所以她必须生一个男孩，不管用什么方式。

而隔壁房间的张令仪，恰好也在这天晚上临盆。

深宅大院，大雪封路，两个产妇挤在同一座宅子里，共用一个稳婆，两间产房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廊下丫鬟们跑来跑去，热水、参汤、帕子、襁褓，乱成了一锅粥。

柳氏身边的人完全有机会趁乱做手脚，只需要在襁褓上动一动手指头，把两个婴儿互换，一切就都天衣无缝了。

如果她生的是女婴，张令仪的儿子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所以柳氏生了女婴，趁乱将两个孩子掉了包。

这便是第一换。

柳氏带走了张令仪的儿子，而张令仪身边的是柳氏的女儿。

但故事没有结束。

老夫人身边的孟氏她自己也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个儿子。

她儿子也是裴府的骨肉，凭什么她儿子将来只能给裴府当下人，一辈子伺候人，一辈子低人一等。

于是孟氏趁着所有人都在忙乱之中，在暖阁无人看管的间隙，把自己的儿子换给了张令仪，把柳氏换到张令仪身边的那个女婴抱走了。

这便是第二换，孟氏的儿子成了裴家的少爷，也就是后来的裴砚辞。

而那个被换走的女婴，被孟氏带离了裴府，几经辗转，流落到了杏花村，成了一个酒鬼赌棍的养女。

那个女婴，叫黎丫。

黎漾放下杯子，缓缓抬起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她不是杏花村的野丫头，她是裴国公府嫡长子裴文瑾的亲生女儿，是裴国公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她不需要真的变成男人，她只需要让国公府的人相信，当年柳氏生的是个女孩，而这个女孩被换走之后流落民间，如今就站在他们面前。

她不需要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她只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足以让她从清州裴家这个小小的商贾之家跳出去，直接进入京城顶级权贵圈层的身份。

至于国公府会不会认她、认了她之后能给她什么，那就是另一局棋了。

只要棋子摆上了棋盘，还怕没有下一步可走吗？

第二日一早，黎漾和裴砚辞陪张令仪用完早膳，便一道出了门。

张令仪只当儿子女儿去巡铺子，还叮嘱阿奴多带件披风，说入了秋早晚凉。

阿奴憨憨地应了，把装着点心的食盒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跟在两人身后出了大门。

马车沿着南门大街出了城，往西边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门前。

阿奴上前叩门，门环敲了三下，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孟氏站在门里，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瘦削的手臂。

她看见黎漾，脸上先是一喜，正要开口打招呼，目光往后一偏落在黎漾身后的裴砚辞身上，她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嘴唇翕动着，眼圈一红，还没说话，泪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慌慌张张地把门大敞开，侧身让到一旁，连声道：“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

孟氏把他们让到桌边坐下，转身就去灶台边忙活，又是提茶壶又是翻柜子，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吃食全搬了出来，半包芝麻糖、昨天剩的桂花糕、一碟晒干的红枣，瓷碗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地磕碰着，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堆，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什么好东西，别慊弃”。

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裴砚辞脸上瞟，每瞟一眼眼圈就红一分，又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砚辞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边，目光沉稳地扫过屋子里简陋的陈设，扫过孟氏那双手上干裂的茧子和深深浅浅的裂口，扫过她鬓边那几缕白得刺眼的发丝。

他不是没见过穷苦人，但眼前这个妇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不是他想像中骗子打量肥羊的眼神，攀附之人讨好富家公子的眼神。

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敢放肆宣泄的炽热和渴望。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遮掩的母性，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硬生生盖了十八年的锅盖，如今锅盖掀开一条缝，蒸汽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漾儿，”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黎漾说，

“她莫不是因为失去儿子打击太深，得了什么疯病，见人就觉得是她的儿子？”

黎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孟氏，微微一笑道：“孟姨，我把阿兄带过来了，你看他可是你儿子？”

孟氏正偷偷拿袖子擦眼角，听见这句话连忙点头，像是怕点慢了别人就不信她似的，声音沙哑却急切：

“是是是，这眼睛像我，这嘴巴也像我。”

她伸手指了指裴砚辞的眉眼，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发颤，“你瞧瞧，跟我的一模一样。”

裴砚辞眉毛紧皱，看着孟氏，语气比方才更加严肃，带了三分审慎的锐利：“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儿子，那我问你，你何以断定我就是你儿子？你是从何处得知我在裴府的？又为什么偏偏在十八年后的今天才找上门来？”

孟氏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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