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裴砚辞还在江南，消息递出去了，但人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张夫人又在病中，黎漾下令瞒着她，府里上下都串通好了，老爷出门去邻县看一批货，过几天就回来。

每日去正院请安的管事们口径一致，彩云在夫人面前也演得滴水不漏，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脸上挂着跟往常一般无二的笑。

可张夫人是什么人？

她管了裴家十几年的家，府里哪个丫鬟多眨一下眼皮子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老爷回府这些天，天天往她房里凑，端茶递水亲力亲为，怎么忽然就出了门？

再者她也渐渐发现不对劲，彩云每次被她问到老爷几时回来，倒水的动作就会慢半拍；

院子里丫鬟们的脚步也不像往常那样轻快，倒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心事，走路都不敢抬头。

第五天傍晚，张夫人喝完药，把药碗往床边的小几上重重一搁，盯着黎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老爷到底去哪儿了？”

黎漾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夫人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惊慌，从惊慌变成惨白，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说话！他人呢？！”

黎漾放下粥碗，她跪在床前，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夫人，老爷五天前在书房门口被掉下来的匾额砸中了，人当场就没了。奴婢怕您身子撑不住，一直不敢说，可您一直追问，奴婢实在不忍心让您等一个不归之人。”

“夫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话没说完，张夫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然后整个人僵住，只有眼睛在动，那双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和一种濒死的、无法置信的恐惧。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咯咯的轻响。

然后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在了引枕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断了脊椎的枯木，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夫人！”

黎漾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朝门外厉声喊道，“彩云！快叫大夫！快！”

大夫来得很快，他坐在床边把了许久的脉，眉头越皱越紧，翻看夫人的眼皮时面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彩云急得在旁边直跺脚，连着问了好几声：“怎么样”，老大夫才放下张夫人的手腕，缓缓站起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夫人原本就病体未愈，元气大伤，如今又遭了这样大的打击，气急攻心，脉象时断时续，心脉受损极重。老朽开了方子，能不能撑过来，就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若是能熬过今晚，或许还有转机。若是熬不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叹了口气，背起药箱，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彩云蹲在床边哭出了声，又怕吵到夫人，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周嬷嬷站在门口，眼圈也是红的，布满老茧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屋子里沉得像灌了铅，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只有张夫人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喘息在空气里浮动，每一下都像是随时可能断掉。

黎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张夫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看向老大夫的背影，开口叫住了他：“大夫，请留步。”

老大夫回过头，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

“倘若用紫须参，能救活夫人吗？”

老大夫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紫须参乃是续命吊气的圣品，生于深山老林，极为难觅，一株价值不下千金。若能得紫须参入药，配合老朽的方子，夫人这条命就算是稳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可这东西莫说清州城，便是整个府城也未必能找出一株。这些年老朽在清州行医，也只听说过一次，还是府城某大户人家变卖了半副家当才求来的。”

“我有。”

老大夫的手顿住了，彩云的哭声戛然而止，周嬷嬷猛地转过头，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黎漾。

她已经在跟阿奴说话了：“阿奴，你回我房里，把床头那个木匣子拿过来。”

阿奴点了点头，撒开两条粗壮的长腿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捧着木匣子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黎漾打开匣子，掀开层层包裹的软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株通体紫褐色的老参，主根有拇指粗，须根细密如丝，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参香。

老大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俯下身仔细端详那株参，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没错……没错，是紫须参，品相如此完好，老夫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这实在是……”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黎漾把木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容置疑：“劳烦大夫拿去入药。若是能救回夫人的命，这参才算是物尽其用。”

紫须参配着老大夫的方子煎了药，一碗灌下去，又灌了小半碗参汤，到后半夜，张夫人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心脉从时断时续变成了绵长有根，烧也慢慢退了，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正常的薄汗，不再是之前那种黏腻的虚汗。

黎漾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换了三次凉帕子，又替她按了一遍手脚上的穴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张夫人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彩云趴在床边，听见那一声，哇地哭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捂嘴，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张夫人真正清醒过来，是在第三天的黄昏。

秋日夕阳的余晖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锦被上，染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床边的黎漾。

黎漾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正低着头用调羹轻轻搅着，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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