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不该查我的

一个被亲爹打得不敢吭声的可怜丫头，怎么一进了裴府就脱胎换骨？

裴敬则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他不会相信一个十五岁的乡下丫头仅凭运气和聪明就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爬到今天的位置。只要他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查到底。

就算杏花村查不出实证，他也会从别的方向继续挖。一个在商场和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男人，直觉本身就是一把刀。

她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可是要怎么杀？

黎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棘手。

何敬忠好杀，他是府里的管事，知道府里所有的暗处和死角，而且他主动约她出去，省了她大半的力气。

但裴敬则不是何敬忠。他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他不会单独约她半夜去废弃耳房，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可以下手的机会。

他身边永远有人，他吃饭有人伺候，走路有人跟着，睡觉的时候外间都有值夜的小厮。

要想不声不响地杀了他，还不引起任何怀疑，比杀何敬忠难多了。

借刀杀人？不行。

何家已经倒了，清州城里没有哪个对手能让裴敬则意外身亡。

制造意外？

他刚回府没几天，现在就出意外，太巧了，反而引人注目。

下毒？他身边有专门试菜的仆妇，每一道菜都要先尝过才端到他面前，而且夫人就是中毒案过来的，府里对饮食的防范严到了连厨房里的苍蝇都要被扑杀的地步。

黎漾闭上眼睛，在后世的记忆里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

药理、毒理、物理、化学、机械原理、古代建筑结构、裴府的地形和人事，所有信息在她的意识里飞速排列组合，像无数颗珠子在黑暗中碰撞、拼接、重组，寻找着那一条通往目标的路径。

忽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裴敬则的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厢房，门前有三级石阶，门头上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面是二楼的小阁楼，那是裴敬则用来存放重要文书和字画的藏书阁。

阁楼的窗户正对着书房的屋顶，而书房的屋顶上铺的是青瓦。

这个年代的建筑，匾额都是用铁链和铜钩悬挂在门楣上方的，日久天长，风吹雨打，铜钩会锈，铁链会松，匾额会一点一点地往下倾斜，直到某一天，有人把它彻底拉下来。

黎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

廊下一个小丫鬟正端着茶托从回廊里走过，脚步轻快，茶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是往正厅方向去的。

那是彩云手下新来的粗使丫头，才十二岁，正是做活还不太灵光但跑腿特别勤快的年纪。

黎漾叫住了她，走过去，在那丫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丫鬟点了点头，端着茶托拐了个弯，往书房方向去了。

裴敬则每天午后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去书房处理各处送来的信函和账本。

他习惯在进书房之前，先在门口站一站，晒晒太阳。

这个习惯是夫人和她闲聊的时候说的，黎漾记住了，她记得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当天下午，日头正好。

裴敬则从正厅出来，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他身后跟着裴福。

裴敬则走到书房门口，习惯性地停下脚步，背着手站在石阶下面，微微仰起脸，享受着秋日午后难得的暖阳。

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轮廓分明的面容映得棱角柔和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连日赶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铜钩在石壁上滑动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针划过丝绸，被风吹散了，谁也没有听见。

然后是一声更响的断裂声铁链承受不住匾额多年的重量和今天的最后一次晃动，终于断了。

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从门楣上脱落，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直直地砸了下来。匾额很大，长五尺、宽三尺，实木底胎外裹铜皮，重量不下百斤，从丈余高处坠落，带着致命的加速度。

裴敬则正站在匾额的正下方。

裴福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团黑影，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张嘴想喊，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匾额已经砸下来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院子里炸开，惊飞了屋顶上的麻雀，连回廊里的风灯都被震得晃了好几晃。

等丫鬟小厮们闻声赶来的时候，裴敬则已经躺在了石阶下面。

匾额砸在他头上和胸口，将他整个人砸得往后仰倒，头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流了一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来不及反应的茫然，然后那茫然慢慢凝固，变成了永恒的空白。

裴福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双手徒劳地捂着裴敬则头上不断涌出的血，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又热又黏。

他的喊声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老爷！老爷！快来人啊——叫大夫！！！快叫大夫！！！”

黎漾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丫鬟们在哭，小厮们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管事们面色煞白。她穿过人群，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迹，面色骤然转为苍白，嘴唇微微发抖，那是震惊和悲痛。

她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裴敬则的鼻息，然后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了。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她站起来，声音发哑却不失镇定，一个一个指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福叔，你带人把老爷抬到房里，用屏风围起来，不要移动太多，等大夫来看过再说。刘管事，你亲自去衙门报官，就说府里出了命案。周嬷嬷，你去正院守着夫人，把正院的门关紧，谁都不要进去，夫人还在病中，不能让她知道，等她身体好些了再说。马嬷嬷，你去把前后门都关上，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一条条指令下去，乱成一团的丫鬟小厮们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各自按照吩咐去办了。

黎漾最后看了一眼裴敬则的遗体，然后缓缓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底下消散。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不该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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