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么大个裴府就靠你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哄人，这辈子就没哄过谁。

平时对着管事们发号施令他条理分明，对着母亲请安问候他也应对得体，可面对一个被他冤枉了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说的大活人，他不知道该把两只手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

说“我不是有意的”？可他确实是有意的，他特意让裴安去挖的，怎么就不是有意的了？

黎漾没有让他继续尴尬下去。

她站在书案前，姿态跟往常一样从容，既没有被怀疑的委屈，也没有被撞破的慌张。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坦然的认同，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少爷的怀疑是正确的，毕竟没有谁会像我一样三更半夜出现在偏院里。换了我是少爷，看到一个丫鬟半夜出现在那种地方，第二天又有人失踪，我也会起疑。这是人之常情，少爷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裴砚辞抬起眼看着她，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他怀疑她，她却替他的怀疑找理由。

他让人去挖她的兔子，她却说这是人之常情。

她越是通情达理，他就越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像个混账。

他微微动了动唇，想说“不是”，不是你说的人之常情，我怀疑你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我自己的直觉不听使唤。

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的直觉确实做了，他确实怀疑了，这是抵赖不掉的事实。

黎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将手里的锦囊放在书案上，往前推了推。

她的动作很轻，锦囊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今天过来，是给少爷送这个的。里面的东西等你遇到难题了才打开。”

“少爷明天就要出远门了，路上注意安全。”

裴砚辞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她在被他怀疑的情况下，依然给他送锦囊，依然来给他送行。

他握着锦囊，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越来越浓。

他今年十八岁，做了几年生意，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从来都是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可此刻他拿着这只锦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坦荡让他心里的内疚更深了一层。

“有劳黎姑娘。”

他说完又又后悔了，这句话太生硬了，像是在跟铺子里的掌柜说“有劳吴掌柜”。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更柔和的话。

黎漾微微欠身，退后一步，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从容得体：“少爷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回头。

裴砚辞看着她往门口走去的背影，有一个冲动想叫住她。

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他明显感觉到她刚才那句话里有一种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

以前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平等的、自然而然的亲近，像那晚在屋檐下跟他聊命运、聊选择、聊那只兔子时一样。但刚才她说话的方式，像在跟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主子说话。

这种变化让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算了，他想。

明天要出远门，这一趟去江南至少要半个月。

等他回来的时候，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到时候再跟她好好说清楚。

他不是不信任她，只是那天晚上的事确实太巧了，而他不该让那些巧合伤害一个这么好的人。

……

少爷一走，张夫人就病倒了。

病势来得又急又猛，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

彩云端了热水进去伺候她洗漱，发现她靠在床头，面色潮红，额头上全是虚汗，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神。

黎漾闻讯赶来的时候，张夫人正靠在引枕上，彩云端着粥跪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却摆手说吃不下。

才不过一夜的工夫，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往日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这人一向健壮，平日里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张夫人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两口气，往日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荡然无存。

黎漾在床边坐下，接过彩云手里的粥碗，拿调羹轻轻搅了搅，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张夫人嘴边，语气温柔又笃定：“大夫说了，夫人这是急火攻心，不是大毛病。想来是何总管失踪的事让您连日忧心，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自然就撑不住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放宽了心，这病就好得快。您要是不好好吃，少爷在外头还要分心惦记您，那才是两头耽误。”

张夫人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又躺回去，拉着黎漾的手不放。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手心全是黏腻的虚汗，却把黎漾的手攥得死紧，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块浮木。

“漾丫头，”张夫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府里的事，你多看着点。我躺几天，好了就起来。铺子那边，老吴要是来回事，你替我听着。砚辞不在，我又病了，这么大个裴府，就靠你了。”

黎漾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夫人放心，有奴婢在，裴府乱不了。您只管安心养病，等您好了，奴婢还要陪您去巡铺子呢。”

张夫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里。

黎漾轻手轻脚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替她掖好被角，又吩咐彩云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才退出了房门。

她站在回廊里，脸上的温柔和担忧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的冷静和凌厉。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呼吸了一次，让初秋微凉的空气灌满肺腑，然后转身朝账房走去。

张夫人这一病，府里最高的话语权就暂时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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