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她是最得利者
何敬忠失踪的第三天,张夫人终于报了官。
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临时出门办事,可等了一天一夜,人没回来,连个口信都没捎。
张夫人让护院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前院后院、库房账房、厨房柴房,什么也没有。赵捕头带了两个衙役上门,把何敬忠的屋子从头到尾查了一遍,最后站在屋子中间,手扶着腰间的铁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怪了。”
赵捕头说,“门窗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柜子里的碎银子、枕头底下的玉佩,都在。要说自己跑的,他没拿银子也没拿换洗衣物;要说被人害了,这屋里又没打斗的痕迹。张夫人,您再好好想想,何管事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张夫人坐在何敬忠屋里的椅子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彩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手指捏着杯盖在杯沿上来回地磨,瓷片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张夫人冷笑了一声,把杯盖往茶盏上重重一搁,“他一个管事,平日里有什么反常的事我也懒得管。”
“可他跟了我这么多年,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仆,我自问待他不薄。他老婆还在府里住着,儿子在铺子里做事,他跑什么跑?”
赵捕头也不好再多问,只说回去登记在册,若是有了消息再通知裴府。
张夫人把府里所有管事都叫到了正厅。
正厅里站了七八个人,有管库房的刘管事,有管采办的刘管事,有管人事调度的周嬷嬷,还有管各院杂务的马嬷嬷。
大家低着头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开口。
何敬忠是总管事,他不在,他手里那一大摊子事就空出来了。
各院的月钱发放、府里的采办调度、库房的进出货单、各铺子跟府里的账目往来,哪一样都是要紧事,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
张夫人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
“何总管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找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自己走的也好,被人害的也好,府里的日子不能因为少了一个人就不过了。他手里那些活,从今天起分出去。”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站着的管事们。
每个人都微微缩了缩脖子,既想多分一点权,又怕多分了权之后担更大的责任。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的漏刻在滴水。
“库房的钥匙,刘管事先管着。采办的事,马嬷嬷你接过去,何敬忠没批完的单子你照着规矩批,拿不准的来问我。人事调度,周嬷嬷你辛苦些,各院丫鬟婆子的调配你比谁都熟。”
张夫人一件一件地交代,管事们一个一个地领命。说到最后,所有人都领了差事,唯独黎漾还没被点到。
黎漾站在张夫人身侧,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是这三天她临时帮何敬忠收拾出来的未办事项清单。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张夫人偏过头,看着她:“黎漾。”
“奴婢在。”
“何敬忠手里最大的一块,各院月钱核算、跟铺子之间的账目往来,还有每月的总账,你接。”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同时抬起了头。
刘管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马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周嬷嬷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黎漾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各院月钱核算和总账这是何敬忠手里最核心的权柄,也是整个裴府内务里最要紧的一块。
以前何敬忠在的时候,连夫人都很少过问这一块的事,全凭他一个人说了算。如今夫人把这块交给了黎漾,一个进府不到半年的年轻丫鬟。
黎漾领命谢恩。
管事们鱼贯退出正厅,刘管事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夫人身边的黎漾。
马嬷嬷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句:“咱们以后都得跟黎姑娘打交道了”。
刘管事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何敬忠的失踪太过离奇,还是感慨府里的天变得太快。
等所有人都走了,彩云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换掉了张夫人面前那盏凉透的旧茶。
张夫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说他能去哪儿呢?”
张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黎漾,“他老婆昨天跪在我院子里哭了一个时辰,说他不可能丢下他们娘俩。我也想不通。他一辈子的家当都在这府里,跑什么呢?”
黎漾把册子合上,放在张夫人手边,又端起那盏新沏的热茶递到张夫人手里,轻声说道:“夫人别太伤神了。赵捕头既然已经接了案子,总会查出来的。您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剩下的事交给奴婢去办。”
张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黎漾的手背。
何敬忠失踪的事在府里闹腾了四五天,渐渐也就平息了。
各院的差事重新分了,月钱照发,铺子照开,厨房每天按时飘出炊烟,丫鬟们照常在回廊里说笑。
裴府就像一口深潭,一颗石子砸进去激起几圈涟漪,涟漪散尽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至于那颗石子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再追问。
但裴砚辞心里那颗石子没有沉下去。
他这几天去正院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到管事们夸黎漾。
刘管事说黎姑娘接手账目之后把何敬忠留下的烂账一笔一笔全理清了,连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对了。
周嬷嬷说黎姑娘把她手底下的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各处的丫鬟婆子没有不服的。连他母亲都难得地叹了口气,说:“这些天要没有漾丫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听着这些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草一样缠着他不放,越想甩开缠得越紧。
何总管死了,她是最得利者。
那天晚上太巧了。
他不是刻意要怀疑她。
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愿意怀疑她。
他不该怀疑她。
可是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废弃的偏院,她独自出现在那里,而就在那一晚之后,何敬忠便凭空消失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
理智告诉他,黎漾没有理由跟何敬忠扯上关系,何敬忠的失踪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人。
但直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隐隐发痒,让他无法彻底忽略。
这天傍晚,他叫来了裴安。
“你去后院,把黎姑娘那天埋的兔子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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