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件衣服卖出去了
那块浅黄色的碎花布，孙玉兰当天晚上没有动。
她把布铺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孙玉梅坐在桌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回头。
“姐，你到底准备做啥样的？”
“还没想好。”
“你都看半天了。”
“就是因为花的是自己的钱，才得多看看。”
以前给别人做衣服，布料是客人拿来的，样子也是客人自己选的。
孙玉兰只要把衣服做好，手工钱基本就能拿到，现在却不一样。
这五块八是她自己掏的，做得再好，没人喜欢也是白搭。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红星服装厂。
高凤霞听说她准备自己做衣服去卖，并没有觉得稀奇，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试试。”
“那就试。”
高凤霞低头干着手里的活，“你现在手艺够用了，缺的是胆子。不过先说好，别一看别人卖得快，你就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买布。做生意跟给人做衣服不一样，东西没卖出去以前，那都不是钱。”
孙玉兰点头。
“我就做这一件。”
“那还怕啥？”
从服装厂回来以后，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接下来两天，孙玉兰每天晚上做一会儿，没有赶得太急。到了星期五，第一件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成衣”终于做好了。
孙玉梅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衣服挂在墙上。
浅黄色的底子，上面是细碎的小花，样子简单，看着却很清爽。
她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凑过去看。
“姐，这真是拿去卖的？”
“不是卖的还能是给你的？”
“卖不出去不就是我的了？”
孙玉兰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就不能盼姐点好？”
孙玉梅捂着脑门笑：“我觉得肯定有人买。你要是卖十块，比那天纺织厂门口十二块的还便宜。”
“十块人家也不一定要。”
“那九块？”
“还没摆呢，你先替我降了一块。”
姐妹俩说着说着都笑了。
星期天下午，孙玉兰终于带着衣服去了纺织厂。
孙玉梅非要跟着。
两个人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像别人那样专门的摊子，只带了一张从饭店借来的旧塑料布。
到了地方，孙玉兰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又把那件碎花短袖叠整齐放在上面。
旁边卖袜子的女人看了她们一眼。
“就一件？”
孙玉兰有些不好意思。
“先试试。”
女人笑了：“第一次摆吧？”
“嗯。”
“难怪。别人都恨不得把家搬过来，你们姐妹俩守着一件衣服。”
孙玉梅倒不觉得丢人，蹲在旁边说道：“一件卖了，下次就有两件了。”
那女人听完乐了。
“你这小姑娘倒会说。”
四点半，纺织厂下班铃响了，大批工人从厂门里出来。
孙玉兰原本还算平静，看见人越来越多以后，反而紧张起来。
她不怕给人做衣服，却不知道该怎么卖衣服。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招呼了。
“袜子看看！新来的！”
“发卡五毛两个！”
还有人直接把衣服举起来，让过路的女工看。
孙玉兰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孙玉梅急了。
“姐，你也喊啊。”
“喊啥？”
“就喊卖衣服。”
“你咋不喊？”
“我帮你喊。”
孙玉梅还真站了起来。
“新衣服！自己做的新衣服！”
这一嗓子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把孙玉兰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
“摆摊不喊，谁知道咱们卖啥？”
旁边卖袜子的女人笑得直摇头。
没多久，还真有两个年轻女工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拿起衣服看了看。
“多少钱？”
孙玉兰赶紧站起来。
“十块。”
“这么贵？”
“布料是新的，衣服也是我自己做的。”
女工把衣服放在身前比了比，又问：“八块卖不卖？”
孙玉兰心里飞快算了一下。
五块八的布，再加上扣子和线，八块也能挣一点。
可她还是摇头。
“九块五吧，八块真卖不了。”
女工最后没有买。
衣服重新放回塑料布上以后，孙玉兰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孙玉梅却说道：“没事，刚来第一个，人家就是随便问问。”
接下来半个小时，又有人问了两次。
一个嫌颜色太浅。
另一个觉得尺寸不合适。
眼看太阳一点点往下落，孙玉兰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那天看别人摆摊，半个小时卖出去三件，她还觉得只要衣服做得好，就不愁没人买。
轮到自己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每个人喜欢的颜色不一样，身材不一样，愿意花的钱也不一样。
她甚至开始想，要不这件衣服干脆留给玉梅算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停在摊前。她没有先问价，而是把衣服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还有别的颜色吗？”
“没有。”
孙玉兰有些尴尬，“我第一次来卖，就做了一件。”
姑娘笑了。
“哪有人摆摊就卖一件的？”
孙玉梅在旁边接话：“我姐怕卖不出去，先做一件试试。”
“你倒老实。”
姑娘把衣服往身前比了比。
“我能试吗？”
这一下倒把孙玉兰难住了，大街上哪有地方试？
好在陈秀琴今天也过来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家属院。
“去我家试，几步路。”
姑娘真跟着去了。
十几分钟以后，两个人回来。
衣服穿着正合适。
“九块行不行？”
孙玉兰只犹豫了一下。
“行。”
姑娘从口袋里拿出钱。
一张五块，两张两块。
整整九块钱。
孙玉兰接到手里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把那几张钱重新数了一遍。
真卖了。
她花五块八买来的布，做成衣服以后，真的有人拿九块钱买走了。
姑娘抱着衣服离开以后，孙玉梅比她还激动。
“姐，卖了！”
“我知道。”
“挣了三块多！”
“还得算扣子和线。”
“那也挣了！”
孙玉兰终于笑起来。
三块钱其实不算多。她现在给人做一件衣服，也差不多能挣这些，可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是有人把布送到她面前，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今天这件衣服，从买什么布，到做什么样子，再到最后卖多少钱，全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学会的这点手艺，好像还有别的用处。
回去的时候，孙玉梅一路都在出主意。
“姐，下次做两件，一件黄色，一件蓝色。再做两个不一样的大小，不然今天那个人也不会嫌尺寸不合适。”
孙玉兰这次没有嫌妹妹话多。因为这些，也是她刚才想到的。
“不能一下做太多。”
“那就两件。”
“先看看布。”
“明天就去？”
“你比我还急。”
孙玉梅笑道：“我想早点有第二次摆摊。”
姐妹俩一路说着回了饭店。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二八自行车停在那里。
陈海生坐在门边，面前放着两个纸箱。看见姐妹俩回来，他站起身。
“去哪儿了？赵姨说你们今天出去做生意了。”
孙玉梅抢着说道：“我姐的衣服卖出去了，九块钱呢！”
“真的？”
陈海生看向孙玉兰。
孙玉兰本来觉得没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竟然又有些高兴。
“就一件。”
“一件也是开张。”
陈海生笑道，“那是不是该请客？”
“挣三块钱还请你吃饭？”
“冰棍也行。”
孙玉兰看着他：“你咋不请我？我今天第一次做生意。”
陈海生想了想，竟然真的站起来。
“行，那我请。”
他去街口买了三根冰棍。
三个人就站在饭店后院里吃。
孙玉梅吃得最快，吃完便很识趣地抱着书回了小屋。
孙玉兰靠在门边，小口吃着冰棍。
九块钱还放在她口袋里。
下午摆了那么久摊的疲惫，这时候好像也没剩多少。
陈海生问她：“下星期还去？”
“去。”
这一次，孙玉兰回答得很快。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九块钱，忽然有些期待下一个星期天。
一件衣服当然改变不了什么。
可从四十多块钱来到省城，到有工作、有缝纫机，再到今天第一次有人愿意买她自己做出来的衣服。
孙玉兰越来越觉得，这座城市里能走的路，好像比她刚来的时候想象得多得多。
而她才十九岁。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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