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蛟三爷的赏赐

杨霄把马留在一旁林中的枯树底下，一个人往水雾里走。

走了不到百米，脚下的地就变了。

先是一层带有湿气的浮土，再是发深的土色，再是鞋底粘上的湿泥。

泥里渗着水，一踩一汪，越往里走地越软，到最后他靠近河神庙后每迈一步，都得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

百米之外，田裂得能塞进拳头。

百米之内，泥巴攥一把能出水。

雾里，河神庙露了出来。

庙不大，一圈土墙塌了半边，庙中飞檐也缺了一角，院中空地被踩成了大大的水坑，只是好像无人在意。

河神庙院内，香火旺得出奇。

空地上摆着三只大香炉，炉里插满了香，红的黄的，只是刚被点亮没多久就被周围的水汽粘湿，然后松垮垮的倒进香炉中。

少许逸散烟气混着水雾，压得人胸口发闷。

供案上仅仅胡乱摆着几个发皱，甚至还带着霉斑的皱巴老果，完全看不出对河神的尊敬。

可杨霄左右抬头，庙前香炉分明围得水泄不通。

上百个百姓在河神庙周围排队入庙，神情麻木的走到香炉前插香。

空气中只有此起彼伏脚踩进泥坑水浆的声音，还有靠近香炉时低到听不见的呢喃声响，呈现出诡异的呆滞感。

杨霄站在人群边上，一身墨衫与众人格格不入，却没人在意他。

几十双眼睛都朝香炉和一扇紧闭的庙门看去，那些脸上找不出虔诚，也找不出敬畏，是有习惯使然的麻木。

他们是被丢弃之人。

塘口乡紧邻沧澜江水族地界，因为丰盈的水汽，水田长势极好，却也吸引来了不少水妖驻足。

最早的便是一头蚌精娘娘，虽说人妖不两立，但蚌精娘娘性情温和，喜欢巡游稻田。

它是妖物，却会疏通水脉，驱逐虫患，乃至引水灌田，因此塘口乡年年丰收。

在数百年前便有乡人为其立嗣建庙，做了塘口乡的河神。

但数月前一位自称来自沧澜江的老蛟突然出现看中此地，与蚌精娘娘爆发大战，老蛟砸碎神像，斩下蚌精娘娘的头颅挂在檐角，河神庙被其强硬换主。

自此，河神庙成了这位蛟三爷的掌中之物。

监守此地的镇魔司副将前来讨伐，却被蛟三爷与另一青年当众杀死，连尸骨都没留下。

后来又来了几批镇魔司人马查到此地，但陆续进了河神庙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寂。

蛟三爷要求每日全乡人都需要到此上香祈福。

河神庙不大，看起来装不下这么多人，实际上全乡人早就被河神以及被带到此地的一众水妖吃了不少。

剩下的，也多半是老弱病残。

塘口乡没有了水田，便没了食物来源，就算有积蓄也撑不了多久。

真正能让余下乡民活到现在的，还是蛟三爷那所谓的“赏赐”。

对方每隔几日兴起时，偶尔会吐露几滴涎液，涎液落地化作水泊，虽然混着泥浆，却意外的令人吃过后能抵住饥饿。

每当涎液滴落，即便混着泥浆与腥臭，犹如反胃泔水，他们还是得硬着头皮接下。

他们这帮人，就是这样苟活至今。

“......”

身穿破旧补丁的农妇埋头跪在香炉前，忽然被两头化作人形，但脸颊还带有鱼鳃的水妖拦住。

它们比人矮一头，浑身青灰，皮上覆着黏腻的鳞，远远就是一股鱼腥味。

两条腿又短又粗，脚趾间连着蹼，它们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湿脚印。

前头那头拦住农妇，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她抬头看了过去，两妖朝着她低头咧嘴，一切尽在不言中。

农妇手掌缓缓松开，攥着的长香散落在地，没有挣扎求饶。

她的丈夫和儿子早就在数天前被抓去，如今仅留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下去团聚。

她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在两妖不耐烦的目光中蹒跚站起，颤颤巍巍的跟在两妖身后，走向那个紧闭的正殿。

就在正殿大门被两头鱼妖打开，直到进入之前，她还是没忍住朝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一道墨衫身影跨过麻木人群，朝她看了过来。

对方的眼神和他们不同，沉静无比，却又充满锋芒，仿佛神兵即将出鞘前的宁静。

……

正殿里没有神像。

原本那尊神像早就被砸碎了，碎石，断臂，还有半张脸堆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有几块碎片滚到门槛边，又不知被踢到了什么地方。

立像的石台还在，后铺上宽大的锦垫，前面是一张原本摆着贡品的宽大长桌。

锦垫上坐着一个姿态放松的中年男子。

他额角生着一层细密的青鳞，从发根一直蔓延到眉骨，身形高大，肩背宽厚，穿一身暗红锦袍，袍面绣着水纹。

他一手撑着膝盖坐在那儿，神情慈爱的的看着面前的长桌。

桌案上趴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大口朵颐的吃着什么。

桌上摆满了生肉和内脏，还有几段没切开的骨头，血水从桌沿往下淌，顺着桌腿流到地上，聚成一小摊，边上还落着几片撕碎的衣角。

那孩子两只眼睛是淡蓝色的，脸颊、脖颈和露在外头的四肢上都生着蛟鳞，很显然属于妖类。

他抓起那块肝塞进嘴里，边嚼边笑，笑声脆生生的，是此时殿里唯一的声响。

蛟三爷侧过头看着那孩子，眉毛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指背替孩子抹掉下巴上的血。

“人妇呢？”他收回手，往台阶下看，“只有一个？”

台阶下站着一头鱼妖。

那鱼妖化了人形，脸上却还留着两道腮。

它躬着身子，两只手在腹前绞着，指节一下一下收紧。

“乡里的人妇早就抓完了。”它把声音压得很低，“眼下这个……已经是最后一个。”

答话的时候，它一直盯着地砖。

伺候这位蛟三爷大半年，它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不喜欢听坏消息，它怕是要挨一顿揍。

蛟三爷皱起眉。

他往石阶那边瞥了一眼。

阶下跪着一个人，正是方才被拖进来的那名农妇。

她两手按在膝上，脑袋埋得很低，肩膀一动不动，身下的水已经洇开一大片，把膝头染成了深色。

“那精肉呢？”

蛟三爷又问，“镇魔司那帮鹰犬，可曾派新的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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