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新被窝像大云朵

卡车轰鸣着开走了。

围在院子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议论声，羡慕声，咂舌声，像退潮的海水。

陆铮站在院子中央，直到最后一丝喧嚣都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转身走到崭新的大门前，厚实的木门上面装着黄铜的门把手。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拉。

“吱呀——”

一声轻微的、属于新木头的摩擦声响起。

他将门缓缓关上。

“哐。”

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闷又踏实。

一瞬间，门外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屋子里安静极了。

墙壁刷着雪白的石灰，地面是平整结实的水泥地，再也没有泥土的潮气和墙角蜘蛛网的灰败。

阳光穿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四四方方的光斑。

几粒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跳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木头清香和石灰的干爽气味。

好闻，让人心安。

岁岁的小手紧紧攥着舅舅的一根手指，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她的小脑袋仰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崭新的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四四方方，油光锃亮。

桌子旁边是四把同样材质的靠背椅，稳稳当当地立着。

靠着东边墙壁是一个高大的四开门衣柜，深红色的柜门上雕着精致的祥云花纹。

柜子中间镶嵌的那面大穿衣镜，清晰地映出了他们舅甥俩小小的身影。

岁岁看到了镜子里的小小的自己，也看到了镜子里高大的舅舅。

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指着镜子，奶声奶气地喊。

“舅舅。”

“嗯。”

陆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五斗橱，脸盆架，暖水瓶，还有墙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崭新大白瓷碗。

每一件都是新的，每一件都泛着光。

这些东西，填满了这个空旷的屋子，也填满了陆铮那颗曾经空落落、冷硬如铁的心。

他牵着岁岁，迈开长腿朝里屋走去。

卧室的光线更加柔和，一张宽大的实木床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

床头雕着好看的花，床板厚实平整，散发着木料独有的香气。

陆铮松开岁岁的手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床沿。

指腹下的触感温润坚实。

再也不是那些睡一晚就会被扎得满身是刺的破烂木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床尾的地上放着那几床崭新的棉被，用牛皮纸和结实的麻绳捆着，鼓鼓囊囊，像几个胖胖的娃娃。

陆铮蹲下身，用那把随身携带的锋利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麻绳。

牛皮纸被揭开。

“哗啦”一声。

雪白的棉花像云朵一样，从束缚中猛地蓬松开来。

一股浓郁的、被太阳暴晒过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棉花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温暖安稳的味道。

陆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那个破茅屋，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

所谓的床不过是几块烂木头搭在石头上，上面铺着一层发黑的、潮湿的烂茅草。

那些茅草又硬又扎，上面还混着泥土和不知名的虫子。

他和岁岁，就在那样的“床”上度过了无数个寒冷的夜晚。

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都经常被冻得骨头缝里冒寒气，更何况岁岁那么小，那么瘦弱的一团。

有好几次深夜他都摸到岁岁的小脸冰凉，小手冻得像石头。

那一刻，他心里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可现在……

陆铮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堆蓬松柔软的新棉絮，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抱起一床被子抖开，雪白的棉布被套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红色牡丹花。

喜庆又鲜亮。

他将新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板上，一层又一层。

他铺得极其仔细，每一个边角都拉得笔直，不留一丝褶皱。

很快，三床厚实的棉被铺好了。

光秃秃的床板变成了一个柔软的、高高鼓起的“小山包”。

岁岁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

看到这么漂亮、这么软的被窝，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柔软的被面。

小手指陷了进去，软乎乎的。

她仰起小脸，看着陆铮，眼睛里全是渴望。

“舅舅……”

陆铮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帮她脱掉脚上那双小皮鞋。

“上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得到了允许，岁岁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噗——”

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陷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太软了！

太舒服了！

岁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个小糯米团子一样，在温暖的新被窝里开心地打起了滚。

她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到床头。

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崭新的大瓦房里回荡。

清脆，悦耳。

陆铮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是那双常年冰冷凌厉的眼睛里却像是融化了的千年冰川，流淌着无尽的温柔。

他看着那个在被窝里滚得像个小肉球的小团子，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看着这间干净明亮、充满了烟火气的屋子。

冷硬的心脏被一种极致的温暖和满足感，彻底包裹，彻底治愈。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年前的那个雪夜。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赶出家门，蜷缩在四面漏风的破茅屋里等死。

那个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希望。

直到他捡到了她。

那个被扔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连哭都不会哭的小东西。

他以为他们舅甥俩会一起冻死、饿死在这个绝望的冬天。

可没想到……

他们竟然真的熬出头了。

不但熬出头了，还住上了全村最好的大瓦房，用上了崭新的家具，盖上了最柔软的棉被。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带来这场美梦的就是眼前这个小福星。

陆铮在床边缓缓坐下。

宽大的实木床发出一声轻微的、踏实的声响，稳稳地承受住了他高大的身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滚得有些疯的小团子掖了掖松软的被角。

他要死死地守住这份幸福，谁也别想再破坏！

岁岁滚累了，她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把粉嫩的小脸蛋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一股闷闷的、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从被窝深处传了出来。

“舅舅……”

“被窝……软软……”

“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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