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金龙飞天
震天的喧嚣像一波波滚烫的热浪，冲刷着杏花村的每一寸土地。
卡车发动机沉闷的轰鸣，装卸工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木头家具沉重落地的闷响。
还有全村老少爷们控制不住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倒吸凉气。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无孔不入的魔音。
它穿过稀疏的树林，越过低矮的土墙，精准地、毫不留情地钻进了村尾那座破败泥屋的每一个缝隙里。
屋里死一样寂静。
一缕昏暗的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
王婆子正蹲在冰冷的灶台前，锅里空空如也，连一根能引火的干柴都没有。
她的耳朵猛地抽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
她浑浊的三角眼转了转，侧耳倾听。
不。
不是幻觉。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哐当！”
一声巨响，像铁锤砸在了她的心口上，紧接着是人群炸开锅的惊呼。
“天爷啊！这大衣柜！比镇上供销社的还好！”
“看那镜子！都能照出人影儿！”
王婆子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猛地从地上窜起。
院子里，陆大强正阴沉着脸，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一截潮湿的烂木头。
每一声吆喝，每一句羡慕，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那个天杀的！那个小畜生！”
王婆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她冲到院子那道快要塌了的泥墙边。
墙太矮了。
她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像一只探头的老鸭般死死地望向村尾那片喧闹的中心。
里屋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陆梅走了出来，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衣服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嫉妒与怨毒的扭曲表情。
“娘，吵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你自己看！”
王婆子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梅也快步凑到了墙边。
一双腿被夹板固定着的赵强正靠在门框上，他听到声音也急了，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扶我一把！我也要看！”
陆大强扔下斧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赵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墙根下。
一家四口，四颗脑袋，像地里长出来的丑陋土豆，鬼鬼祟祟地从破墙头后面探了出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陆铮家的新院子门口人山人海。
那辆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威风凛凛地停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合力从车上往下抬一张大床。
那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用几块木板拼凑的床铺。
那是一张真正的、有着雕花床头、厚实床腿的实木大床！
木头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厚重的光泽。
平整得能当镜子用！
陆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指甲深深陷进了泥墙的缝隙里。
她结婚时，赵家连一张新炕席都舍不得买。
睡的床更是翻个身都“嘎吱”乱响，木刺经常扎进肉里。
可现在，那张她做梦都想拥有的好床正被抬进那个她最瞧不起的穷鬼的家里！
“放稳当了！慢点！别磕着！”
司机在一旁大声指挥着。
那张床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崭新的红砖房。
紧接着是那个四开门的大衣柜，衣柜太大了，门都进不去。
两个工人只好在院子里把柜门上的那面大穿衣镜先卸下来。
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光晃过王婆子的眼睛，刺得她一阵晕眩。
镜子！
那是城里人才有的宝贝玩意儿！
她活了五十多年，只在镇上的理发店里见过那么一小块。
可陆铮家这个比一个人还高，这得花多少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
黑黢黢的，像个破窑洞。
屋里除了一个破柜子，几条烂板凳，什么都没有。
一阵风吹过，墙头上簌簌地往下掉着泥土。
王婆子打了个寒颤，她又猛地转回头，继续往外看。
不能不看。
就算心被挖出来一样疼，也得看！
她要看看那个小畜生到底发了多大的横财！
车斗里，东西还多着。
四把崭新的靠背椅，一张方方正正的八仙桌，一个带着好几个抽屉的五斗橱。
全都是一套的！
颜色，木料，一模一样！
陆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起了自己家的饭桌。
三条腿，缺了一条，下面垫着砖头，吃饭的时候都不敢用力。
她死死咬着嘴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把那个小扫把星扔掉……
不！
不对！
是陆铮！是他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我的娘啊！快看！是棉被！”
围观的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个工人从车上抱下来一床崭新的棉被，雪白的棉布套子，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里面塞了厚实的棉花。
一床，两床，三床……
工人像搬运小山一样，足足搬下来六床崭新的棉被！
还有好几床带着大红花图案的缎面被子！
王婆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六床！
她盖的还是陆铮他爹死前留下的那床黑心棉被，又薄又硬，里面早就生了虱子。
每年冬天她都被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可陆铮他们两个人，竟然有六床新棉被！
奢侈！
败家！
王婆子的心在滴血，那不是棉花，那是她的肉，是她的钱！
东西还在往下搬。
一摞摞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亮得晃眼，好几个瓶身上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暖水瓶。
一大捆雪白崭新的大瓷碗，每个碗底都印着蓝色的花纹。
每一件，每一样，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四人的心上。
他们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青。
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砰！”
陆大强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泥墙上。
泥土簌簌落下，他的手背瞬间就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可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后悔！
无尽的后悔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当初为什么要听娘的话，把陆铮赶出去？为什么要默许陆梅把那个孩子扔掉？
如果陆铮还在这个家，如果那个带着福气的娃娃还在……
那今天住进大瓦房，用上这些新家具的，就是他陆大强！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恨！恨陆铮！恨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抢！去抢过来！那都是我家的！是我的！”
王婆子彻底疯了，她尖叫着就要从墙头后面冲出去。
她要像以前一样撒泼打滚，要告诉全村人，这个小畜生不孝！发了财就忘了亲娘！
然而，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就猛地僵住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上次她去抢肉的时候。
陆铮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她。
他手里那把还在滴着血的杀猪刀，刀刃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说：“再敢上门，就不是劈盆子了。”
“我会劈了你的腿。”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王婆子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了下去。
“噗通”一声，她狼狈地跌坐在肮脏的泥地上。
不行。
她不敢，她真的不敢，那个小畜生真的会杀了她。
他就是个疯子！是个煞星！
曾经，撒泼耍横是她最厉害的武器。
可现在，这武器在陆铮那把致命的杀猪刀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她彻底没了靠近的勇气。
彻骨的绝望笼罩了这一家子。
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富贵离他们越来越远。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啊……啊……”
陆梅靠着冰冷肮脏的泥墙，缓缓地瘫软下去。
她双手疯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的……那本来该是我的……”
“我的大房子……我的自行车……我的新棉被……”
“我就不该丢了那个小福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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