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金龙飞天

车轮滚滚，卷起一路黄尘。

陆铮骑着自行车，脊背挺得笔直。

崭新的二八大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车把手的镀铬亮得能照出人影。

黑色的车漆油光锃亮，像一匹黑马的皮毛。

他脚下踩着踏板，动作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岁岁坐在前面的横杠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把。

风吹起她额前细软的头发，小脸蛋被吹得红扑扑的。

她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崭新的小红鞋，鞋子一晃一晃，像两只飞舞的红色蝴蝶。

“舅舅，快快！”

她奶声奶气地喊，声音清脆，被风吹散在身后。

陆铮嘴角微微上扬，“坐稳了。”

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在他们身后，一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发出沉闷的咆哮。

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头绿色的巨兽，紧紧跟随着那辆小小的自行车。

巨大的轮胎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车头喷出淡淡的黑烟，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车斗里，崭新的家具被绳子牢牢固定着，红色的木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厚重的光泽。

那面镶在衣柜门上的大镜子，晃动间反射出天空和远山的影子。

田埂上，正在除草的村民们直起酸痛的腰。

他们习惯了听风声，听牛叫，听远处模糊的鸡鸣狗吠。

可今天的动静不一样！

“啥声音？”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停下手里的锄头，侧耳倾听。

“好像是……拖拉机？”

旁边的婆娘不确定地猜测。

“放屁！大队那台拖拉机早就趴窝了！这声音，那家伙响多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所有在地里干活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原地。

他们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

黄尘弥漫。

在那片翻滚的黄龙之中，一个黑点先出现了，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自行车！”

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最先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啥？自行车？！”

“谁家的？谁家买得起那金贵玩意儿？！”

人群骚动起来。

还没等他们从自行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更恐怖的景象出现了。

跟在自行车后面的，那个巨大的、绿色的轮廓终于冲破了尘土的遮蔽。

“卡……卡车！！”

这一声尖叫不只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同时发出的，带着极度惊骇的嘶吼。

整个杏花村的田野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娘啊！是部队的车吗？！”

“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对！你们看！车前面跟着的是……是陆铮那个煞星！”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中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高大身影。

真的是陆铮！

他身上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可他骑着的却是全村、不，全公社都找不出第二辆的崭新自行车！

而他身后，那辆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大卡车竟然像个听话的小跟班一样紧紧跟着他！

这画面太荒诞了，太不真实了！

“扔了！别干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出声。

下一秒，田埂上响起了“哐当”、“哐当”的金属落地声。

锄头，铁锹，镰刀……

所有农具都被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

村民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蚱，疯了一样从田里往大路上冲。

他们提着裤腿，跑得鞋子都快掉了。

翻过田埂，越过水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冲到路边，去看个究竟！

从村东头到村西尾，所有听到动静的人都从自家院子里冲了出来。

纳鞋底的老太太，追鸡撵狗的半大孩子，躺在炕上睡午觉的懒汉……

全村的人都像潮水一样，朝着村口那条主路疯狂涌去。

陆铮面无表情，沉稳地骑着车。

清脆的铃声不断响起，在嘈杂的人声中硬是开出了一条路。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死死盯着陆铮和那辆自行车。

那辆车太新了，新到刺眼。

车轮的钢圈在转动时像两轮银色的月亮，车座是牛皮的，黑得发亮。

连车把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喇叭都透着一股城里人的精致。

在七十年代的杏花村，连一辆破旧的牛车都是稀罕物。

这样一辆崭新的，能当传家宝的飞鸽牌自行车，带来的视觉冲击不亚于一颗炸弹在村里爆炸。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嫉妒，羡慕，还有一丝畏惧。

陆铮无视了所有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一直骑到了自家那栋气派的红砖大瓦房前。

“轰——”

身后的卡车精准地刹车，停在了新房的院子门口，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巨大的车身几乎堵死了半条路。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冲着陆铮喊：“同志，就停这儿？”

“嗯。”

陆铮点了下头。

司机立刻跳下车，和跟车的两个装卸工一起打开了车斗的后挡板。

“哗啦——”

挡板放下。

车斗里满满当当的景象彻底暴露在全村人的眼前。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最显眼的是四开门的大衣柜！

深红色的榆木，刷着亮油，比村里最有钱的地主家的棺材板还厚实！

柜门上那块大镜子明晃晃的，把围观村民一张张呆滞的脸都清晰地照了进去！

还有那张大床，那张四方桌，那四把靠背椅！

全都是一套的！

一模一样的木料，一模一样的颜色！

天啊！

这是把镇上百货大楼的家具专柜给搬空了吗？！

还有那些……

像小山一样堆着的是崭新的棉被！

雪白的棉布面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里面塞了多少好棉花！

一床，两床……足足六床！

还有那一摞摞的搪瓷盆，红的黄的，上面还印着牡丹花！

还有暖水瓶，上面印着大红的双喜字！

还有那一大捆雪白的瓷碗……

每一件东西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村民们的心上。

他们麻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嫉妒这种情绪，在如此巨大的财富鸿沟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剩下的只有仰望！

就在这片死寂中，陆铮单脚撑地，稳稳地停下了车。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他弯下腰，伸出结实的手臂，温柔地将坐在车杠上的岁岁抱了下来。

小小的女孩儿穿着一身漂亮的碎花洋装，脚上那双红色的皮鞋踩在了杏花村的黄土地上。

那么干净，那么鲜亮。

岁岁仰起小脸，乌黑的大眼睛看着舅舅。

“舅舅，到家啦。”

陆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冷硬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嗯，到家了。”

这甥舅俩一个高大冷峻，一个娇小软萌。

他们站在崭新的红砖房前，身后是一卡车的高档家具。

这一幕像一幅画，一幅彻底碾碎了杏花村所有人认知和尊严的画。

人群的最前面，大队长王大军和老支书顾建国并排站着。

王大军手里的旱烟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铮，看着那个曾经村里最穷、最没人要的滚刀肉。

如今，他骑着自行车，住着大瓦房，用卡车拉回了全套的崭新家具。

这哪里还是人？

顾建国也是满脸震撼，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喃喃自语。

“这小子……这小子……”

王大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我的老天爷……”

“陆铮这是彻底变成飞上天的金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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