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砸锅卖铁付药费
镇卫生院。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廊尽头的简陋病房里，孙桂花躺在床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她那条右腿被高高架起，脚背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紫面馒头。
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张片子，对着窗户的亮光反复看了几遍。
陆大强和王婆子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医生放下片子，声音又冷又硬。
“海胆毒，还是深海里的那种，毒性很猛，已经往上走了。”
他用笔杆敲了敲孙桂花的膝盖。
“再拖下去，整条腿都要烂掉。”
孙桂花的哭嚎声瞬间拔高，尖锐得刺耳。
“医生！救命啊！我不想当瘸子！”
陆大强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医生，那……那咋办啊？”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黄色的药水。
“特效药，进口的。”
他把瓶子在桌上顿了顿。
“两百块钱一针，马上打，兴许能保住。”
“两……两百？！”
王婆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从墙角蹦了起来。
她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声音又尖又刻薄。
“你咋不去抢！什么药要两百块！金子做的啊！”
医生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就准备截肢吧。”
他语气平淡，“从大腿根往下锯，下午就能安排手术。”
“锯……锯腿……”
孙桂花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死死抓住床沿，指甲都断了，冲着陆大强嘶吼。
“陆大强！你听见没！他要锯我的腿！你快拿钱啊！”
陆大强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百块，把他全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而王婆子一听要她掏钱，立刻就炸了，她冲到病床前，指着孙桂花的鼻子破口大骂。
“拿钱？我拿什么钱！我一个老婆子哪来的钱！”
“都是你！你个败家娘们！贪心不足的贱货！谁让你去海边抢东西的！”
“现在好了！腿要没了，还想拖垮我们全家！”
孙桂花被骂得一口气没上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个老不死的！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孙子！”
“呸！”
王婆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你少放屁，你要是真为了她干啥自己一个人溜过去，我看你就是活该！”
“你……”
“都给我闭嘴！”
陆大强终于吼了一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床上哭嚎的媳妇，又看看叉着腰骂街的亲娘，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娘，她……她好歹是你儿媳妇……”
“儿媳妇能有钱重要？”
王婆子眼睛一横，伸手就去拧陆大强的胳膊。
“我告诉你陆大强，这钱我一分没有！”
“她自己作的死，让她自己受着去！”
“谁的媳妇谁掏钱！你要是敢动家里的口粮，我跟你拼命！”
医生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丑态。
他敲了敲桌子。
“决定好了没有？”
“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效，过时不候。”
“你们可以继续吵，我去准备手术同意书。”
说完，他转身就走出了病房，连门都没关。
“医生！医生别走！”
陆大强慌了，追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着自己的亲娘，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娘，就当儿子求你了，先救人啊！”
“救个屁！”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我没钱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
“现在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要为了个败家娘们逼死你亲娘啊！”
“我没法活了！我不活了！”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陆大强。
陆大强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病房里，孙桂花绝望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走廊里，亲娘的撒泼打滚让他颜面尽失。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一个大男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残废的媳妇……
没了家底……
他不敢想下去。
突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婆子。
“好，你不给是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卫生院。
王婆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陆大强一路狂奔回了杏花村。
他冲进自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里空荡荡的，透着一股穷酸气。
他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在屋里扫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半袋子棒子面上。
那是全家一个月的口粮。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麻袋扛在肩上。
随即又看向屋里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那是一张老旧的实木大床。
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结婚的时候用的，他儿子也是在这张床上出生的。
陆大强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他抄起墙角的斧头，对着连接床板的卯榫结构狠狠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
木屑纷飞。
没过多久，一张承载了一家人记忆的大床就变成了一堆零散的木板。
陆大强找来板车，把床板和那半袋子粮食一起装了上去。
拉着沉重的板车，他又一次赶回镇上。
他没去卫生院，而是拐进了一条收破烂的巷子。
收废品的老头叼着烟杆，眯着眼打量他车上的东西。
老头用脚踢了踢木板，又抓了一把棒子面在手里捻了捻。
“木头是好木头，就是太旧了。”
“粮食也太糙，沙子不少。”
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伸出两个指头。
“这个数。”
“二十？”
陆大强的心沉了下去。
“太少了！我这床可是实打实的枣木！”
老头嗤笑一声。
“爱卖不卖。”
“现在谁家还缺柴火烧？”
陆大强看着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没得选。
“……卖。”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头慢悠悠地数出二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霉味。
陆大强接过钱，那几张票子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像个游魂一样回到了卫生院。
走廊里，王婆子已经不嚎了，正坐在长椅上打瞌睡。
陆大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进病房。
他把那二十块钱连同自己口袋里所有的毛票，一股脑拍在了护士台。
“买药！现在就打针！”
他掏空了所有，也只凑出二十三块七毛钱，离两百块还差得远。
护士看着他，面露难色。
“同志，这钱不够啊……”
陆大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当着来来往往的病人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哀求。
“求求你们，先救人！”
“剩下的钱我写欠条！我做牛做马，我一定还！”
他重重地把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砰！”
“砰！”
“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额头都磕出了血。
那个之前看诊的医生走了过来叹了口气，“算了，先给他用药吧，欠条写清楚，让他按手印。”
拿到药的那一刻，陆大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家里的粮食没了，睡觉的床也没了。
不仅如此，还背上了一百七十多块的巨额债务。
就因为一时贪念，就因为想去抢几条本不属于自己的鱼。
他想起陆铮那冷漠的眼神，想起那满沙滩的金光。
突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左右开弓，把自己打得嘴角渗血，脸颊高高肿起。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嘴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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