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必须来场大雨

说完，陆铮径直转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

可他的话却像冰碴子，砸在陆大强心口。

陆大强想抬头，想咒骂，可对上那双眼睛后，所有恶毒的念头却都冻结了。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冷漠，凶狠，带着嗜血的野性。

陆大强一个哆嗦，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

陆铮收回目光，迈开长腿，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头也不回地朝村尾走去。

背后是陆大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咒骂，是村民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该！真是活该！”

“为了口兔子肉，把半个月的工分都搭进去了，蠢货！”

“你还别说，陆铮这小子，现在是真不好惹了。”

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幕，模糊不清。

陆铮的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黄昏的泥土路上。

天色彻底黑透了。

村道上没了人影，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豆大灯光。

夜风吹过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岁岁的小脸埋在陆铮的颈窝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舅舅胸前的衣襟，呼吸均匀，带着温热的气息。

小家伙吃饱了肚子，又折腾了这一下午，眼皮早就开始打架。

陆铮能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正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放慢了脚步，将岁岁往上托了托，用自己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背上的背篓很沉，里面装着那只烤兔子，还有两只半大的野兔。

但这点重量对陆铮来说什么都不算，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外甥女才是他整个世界的重量。

走了许久，村尾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屋顶的茅草重新加厚了，墙壁的缝隙用新泥堵得严严实实。

窗户虽然还是破的，但陆铮用几块木板钉了起来，只留下一条小缝透气。

屋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蛰伏在夜色里。

“汪！汪汪！”

一道黑影从屋角蹿了出来，是黑子。

它摇着尾巴，亲昵地在陆铮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黑子闻到了背篓里传出的肉香味，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它很有分寸，只是绕着陆铮打转，用鼻子去嗅，不敢有任何别的动作。

陆铮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黑子的头。

他走到门口，用肩膀顶开那扇简陋的柴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留着一点红色的炭火，将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陆铮将岁岁轻轻放到土炕上。

小家伙在温暖的被窝里蹭了蹭，小嘴砸吧了两下，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他脱掉岁岁脚上那双不合脚的小鞋，又用温水浸湿了布巾，仔仔细细帮她擦干净小脸和小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烤兔子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剩下的两只被他扔在墙角。

黑子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兔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它记得陆铮的规矩，没有允许，绝不靠近。

陆铮点亮了那盏黑乎乎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泥墙上，摇摇晃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缝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家里全部的家当。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被他用手一点点展平，剩下的则全都是大团结。

粗略的数了数，他手里已经有几千块的巨款了，加上那些票子，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就是把村子所有人的财产加起来也比不上陆峥。

可陆铮却并未有多高兴，眉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拧成了一个疙瘩。

现在他整个人都被困在了春耕上，根本抽不出身，可以说有钱没处花的典型了。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土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岁岁睡得很香，小小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可在睡梦中，她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咳嗽，像小猫的叫声，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陆铮想起前几天去镇上，偷偷找牛大夫问过。

牛大夫说，岁岁这孩子是娘胎里就亏了底子，出生后又没养好，被饿得太狠了。

身子骨就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小树苗，看着是活的，其实根子都快烂了。

想要彻底养好，光靠吃饱饭，吃几顿肉，根本没用。

那得用好东西吊着。

得上年份的野山参，上好的黄芪，一点一点把亏空的元气给补回来。

可那些东西哪是那么好找的？

青峰山脉里肯定有，但都在中层，甚至更深的山里。

那个地方路不好走，而且野兽也多。

更要命的是，现在是春耕。

大队长王大军每天就像个催命鬼，天不亮就敲着锣在村里喊，逼着所有社员下地干活。

谁要是敢偷懒，工分就别想要了。

他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老牛，从早到晚都被死死地钉在那几亩贫瘠的土地上。

别说进深山了，他连多走远一点去砍柴的工夫都没有。

陆铮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前，他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

夜色如墨。

远处，青峰山脉的轮廓像一头巨大的凶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后面无力地闪烁。

陆铮的目光越过近处的山脚，投向了那片更深、更黑暗的区域。

他知道，在那片无人踏足的原始密林里藏着无数的宝贝。

人参，灵芝，何首乌……

那些能救岁岁命的东西，都在那里。

可他过不去。

春耕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了山外。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跳动了一下。

陆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这是一双干农活的手，一双打架的手。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双手是那么的无力。

他能打跑流氓，能吓退恶亲，能从山里弄回吃的。

可他却没办法挣脱这该死的春耕，去给他的小外甥女找一根救命的药材。

一股巨大的烦躁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陆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春耕盯得太死，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必须来场大雨，停了工，我才能带岁岁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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