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杏花村的绝境
天，彻底漏了。
鹅毛一样的大雪，不，是扯破了的棉絮被狂风卷着，疯了一样从天上往下倒。
起先只是天黑，风大。
转眼之间，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种颜色，白。
白得让人心慌，白得让人绝望。
陆大强家的破屋此刻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呜——呜——”
北风像刀子，从墙壁的裂缝里、从糊着报纸的破窗户里狠狠地灌进来。
屋里的温度掉得比冰坨子还快。
“砰！”
陆大强一脚踹在门上，用一根烂木头死死顶住，可那薄薄的木门还是被风吹得狂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都怪你个老不死的！”
孙桂花抱着胳膊，一张脸冻得青紫，吊梢眼里全是怨毒。
如今肉没弄到，反而把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孝道。
死死瞪着炕上的王婆子，厉声骂道：
“要不是你非要去闹，我们家能被扣了全年的分红？连过冬的柴火都没分到！”
王婆子也被冻得嘴唇发白，她哆嗦着裹紧身上那床又湿又硬的破棉被，闻着被子上传来的霉味，心里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冲过去就揪住了孙桂花的头发。
“你个丧门星！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天天撺掇大强，我能去找那小畜生的麻烦？”
“我呸！你自己贪心不足，看人家吃肉眼红，现在赖我头上了？”
“老娘撕烂你的嘴！”
两个女人，就在这冰窖一样的屋子里疯了一样撕打起来。
陆大强缩在墙角，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看都没看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
屋顶上一个破洞，雪正大片大片地往下灌，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完了。
没有分红，就意味着没有粮食，没有柴火，就意味着要活活冻死。
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
更可怕的是饿。
现在，这个家里连一粒米，一根柴都没有了。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胃，火烧火燎地疼。
“别打了！”
陆大强终于嘶吼出声，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睛赤红。
“都他妈给我闭嘴！”
王婆子和孙桂花被他这一下给吼住了，两人都松了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孙桂花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怎么就嫁到你们家这种火坑里来了啊……没吃没喝，还要挨打……”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小儿子是个白眼狼，大儿子又是个窝囊废！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哭声，骂声，风声，雪声。
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
……
陆铮家的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但那扇新打造的厚实木门却像一尊忠诚的卫士，将所有的风雪都死死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温暖如春。
北墙一整面墙壁都被陆铮用新土坯垒成了火墙。
此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锅底，也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整面墙里。
火墙被烤得滚烫，手摸上去甚至有些烫手。
整个屋子都被这股热气烘得暖洋洋的。
窗户，陆铮早就用厚厚的油纸糊了两层，边角还用木条钉得死死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外面是白毛风卷着雪粒子，鬼哭狼嚎。
屋里是灶火烧得“噼啪”作响，安逸宁静。
陆铮就坐在炕沿边上，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正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木屑卷着边儿，一片片落在地上。
但他的眼神却不在木头上，而在炕上。
炕上铺着崭新的棉褥子，岁岁就盘腿坐在上面。
她脱了那件厚实的小棉袄，只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小脸蛋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小手里捏着一根鲜红的头绳。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正笨拙又认真地玩着翻花绳。
“舅舅，看！”
岁岁举起小手，两根手指撑开一个歪歪扭扭的“面条”。
她仰着小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快活。
陆铮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小刀和木头，也伸出两只大手。
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却极其灵巧地从岁岁的小手里接过了那根红绳。
手指翻飞，一个漂亮的“花篮”就出现在了岁岁眼前。
“哇！”
岁岁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一个可爱的“O”形。
她伸出小手去够那个“花篮”，咯咯地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
陆铮看着她，眉眼间的冷硬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外面的风雪，屋里的笑声，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从昏黄转为墨黑。
陆家大房的哭嚎声渐渐停了，不是不想哭了，而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饥饿和寒冷疯狂地啃噬着他们的身体和意志。
王婆子躺在冰冷的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只觉得一阵阵发黑。
她好像闻到了肉香。
对，就是肉香。
是那天陆铮家飘出来的那股子红烧肉的香味。
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烂烂的，裹着浓稠的酱汁……
“咕噜……”
她狠狠咽了口口水，肚子里叫得更欢了。
都是陆铮那个小畜生！还有那个小灾星！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现在肯定也坐在热炕头上，吃着香喷喷的肉！
凭什么他们能过好日子，自己就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而就在此刻，风雪最是猛烈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陆铮家的院门方向传来。
声音很大，隔着呼啸的风雪依旧清晰地传进了温暖的屋子里。
陆铮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正笑着的岁岁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她停下玩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惊恐，小身子下意识地就往陆铮身边缩了缩。
“舅舅？”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带着颤音。
陆铮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耳倾听，手臂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岁岁揽进了怀里。
“砰！”
又是一声！
比刚才那一声更重，更响！
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用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撞击着那扇厚重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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