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子不稀罕

那是一坨烂肉。

一坨颜色暗沉、散发着古怪腥臭的淋巴肉。

肉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疙瘩，有些疙瘩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凝结成一层令人作呕的黏腻薄膜。

腥气、臭气、还有一丝腐败的气味混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啪！”

赵铁柱手腕用力，将那坨烂肉从角落里挑起，然后重重地甩在了陆铮面前的案板上。

烂肉砸在木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又粘腻的响声，甚至还微微弹了一下，几滴肮脏的血水溅到了陆铮的裤脚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尖锐刺耳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看啊！那就是陆铮家的肉！”

王婆子第一个跳了出来，她拍着自己干瘪的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哎哟，我说赵会计，你这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她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咱们村的‘能人’就该配这种好东西！这肉啊，精贵着呢！拿回去炖一锅，那汤味儿，啧啧，能把人香得三天吃不下饭！”

她身旁的陆大强也立刻帮腔。

“娘，你可说错了！这哪是给人吃的？这是喂狗的！哦不，狗闻了都得绕着走！哈哈哈！”

孙桂花那双吊梢眼更是翻上了天，她抱着胳膊，撇着薄薄的嘴唇，阴阳怪气地对周围人说：

“你们瞧瞧，有些人啊就是命贱！就算老天爷瞎了眼让他走了几天狗屎运，那骨子里的穷酸味儿也改不了！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吃这种臭狗屎！”

村民们的议论声也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有的人则皱起了眉头，觉得赵铁柱这事做得太过分。

但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他们早就由于嫉妒而看陆铮不顺眼了。

现在看到他被当众羞辱，心里那股子嫉妒和不平衡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就喜欢看这种高高在上的人被人狠狠踩进泥里的场面。

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岁岁的喉咙。

太臭了。

比茅房里的味道还要难闻。

岁岁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个被捏扁了的小包子。

她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抗拒。

她不懂大人们为什么发笑，只知道眼前那坨丑陋的东西让她的小鼻子难受极了。

她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深，整张小脸都拱进了舅舅那宽阔厚实的胸膛里，试图用舅舅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来抵挡这股刺鼻的恶臭。

小小的身子本能地缩了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岁岁的小脑袋拱进怀里的那一瞬间，陆铮的身体比他的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手，用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紧紧地捂住了岁岁的小鼻子和嘴巴。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没有羞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样看着赵铁柱，看着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颗上蹿下跳的媒婆痣。

那眼神冰冷、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铁柱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那眼神太可怕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深山里的野狼盯上了，后颈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怕什么！

现在是在大队部，众目睽睽之下，顾建国老支书也在场，他陆铮再横还敢动手不成？

“看什么看！”

赵铁柱色厉内荏地吼道，“就你那点工分就只配分这种肉！爱要不要！”

王婆子和陆大强也跟着叫嚣起来。

“不要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就是！我们还等着分肉呢！快点拿上你的臭狗屎滚蛋！”

一声声的辱骂，一句句的嘲讽，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换做村里任何一个人，面对这种指着鼻子的羞辱恐怕早就气得跳脚，要么破口大骂，要么直接跟对方厮打起来。

可陆铮没有，他懒得去跟这些跳梁小丑争辩一句。

他知道，跟一群疯狗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越是愤怒，他们就越是兴奋。

你越是争吵，就越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无意义的内耗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在全村人错愕的注视下，在赵铁柱和王婆子等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陆铮薄薄的嘴唇轻启，极其轻蔑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脏。”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案板上那坨烂肉一眼。

他一手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被血水溅到的裤脚，仿佛沾上了什么天底下最肮脏的东西。

然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

走了！

那背影挺拔如松，脚步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和恼怒。

就这么走了？

赵铁柱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王婆子准备好的一肚子恶毒咒骂也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陆大强更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像是卯足了全身力气，挥出了一记自以为能惊天动地的重拳，结果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感，让他们的一张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他……他怎么敢！”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铮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不要了？

那可是肉啊！再烂也是肉！他怎么敢不要！

他不应该气急败坏地跟自己争吵吗？他不应该在全村人的嘲笑声中屈辱地把那坨烂肉拿走吗？

剧本不该是这么演的！

村民们也傻眼了。

他们看着陆铮越走越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坨散发着恶臭的淋巴肉，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陆铮是气疯了？”

“啧，真是硬气，不过硬气能当饭吃吗？”

“什么啊！你不知道人家昨天刚拿回来一大块五花肉吗？”

有知情的说道。

“那咋啦，那就能嫌弃别的肉了？”

有人还是不服气，嫉妒的顶了一句回去。

议论声中，陆铮已经抱着岁岁走远了。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此刻的陆铮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为被捂住鼻子而有些不安分的小人儿，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

“岁岁，不怕。”

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舅舅带你回家，吃肉肉。”

是的，吃肉肉。

不是案板上那坨连狗都不吃的烂肉，而是家里那块肥瘦相间、纹理清晰的极品五花肉。

那块肉，马上就要被他炖得软烂入味，香气会顺着烟囱飘出去，飘过半个杏花村。

到时候，他要让今天所有嘲笑过他们的人都馋到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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