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些钱够不够？
一夜北风，天刚蒙蒙亮，杏花村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刺骨的穿堂风顺着门窗缝隙往里灌，冻得人直哆嗦。
村民们却毫不在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兴奋劲儿压过了寒冷。
院子正中央，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嚎着拍打自己的大腿。
她身边站着陆大强和孙桂花夫妇两人缩着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大队部紧闭的木门。
不远处，陆梅抱着胖儿子赵金宝，一脸刻薄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在等。
等着看陆铮交不出公粮，被扒掉屋顶、抢走农具的凄惨模样。
“我早就说了，那小子就是个白眼狼！自己吃香喝辣，连他亲娘都快饿死了，他都不管！”王婆子哭嚎的声音又尖又响。
孙桂花立刻帮腔，吊梢眼翻着白眼：“就是！娘，那种不孝的玩意儿就该拉去游街！”
赵金宝在陆梅怀里不耐烦地扭动着肥胖的身子，嚷嚷道：“娘！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小贱种家的肉！”
周围的村民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这陆家真是闹得不像话。”
“就是，儿子不像儿子，娘不像娘。”
这时，“吱呀——”一声，大队部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大队会计赵铁柱夹着个算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破了边的眼镜，清了清嗓子，尖着嗓门喊道：“都安静！安静！今天清算各家各户的粮油账，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王婆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冲到赵铁柱面前。
她指着院门口的方向，唾沫横飞：“赵会计！你可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我家那个不孝子陆铮，他到现在还没来！他肯定是不想交公粮，想赖账！”
赵铁柱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王大娘，你别急嘛，这离了规定时辰还有一个钟头呢，说不定人正在路上砸锅卖铁凑粮食呢。”
他嘴上说着不急，眼神里的轻蔑却怎么也藏不住。
全村谁不知道他跟陆大强家走得近，收了陆家不少好处，就等着今天看陆铮的笑话。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陆铮逆着清晨惨白的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神情冷得像块冰。
最扎眼的是，他一只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岁岁穿上了舅舅新做的花棉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的小手被舅舅的大手紧紧包裹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院子的人，没有丝毫怯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嘈杂的院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陆梅看到岁岁身上崭新的棉袄，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赵金宝更是指着岁岁大叫：“娘！她的新衣服！我要她的新衣服！”
王婆子反应过来，立刻像见了腥的猫一样扑了上去。
“陆铮！你个小畜生！你还有脸来！你欠的五十斤粮油呢？拿不出来，今天就让你把房子抵了！”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赵铁柱摆在院子中央的桌子。
赵铁柱用算盘腿敲了敲桌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陆铮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娘都急成什么样了。”
“要是实在交不出粮食，就赶紧跪下给你娘磕个头，求她老人家给你借点。不然，这全村人可都看着呢。”
他的话引来一片哄笑声。
孙桂花叉着腰，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陆大强躲在人群后面，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陆铮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桌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赵铁柱整个人笼罩了进去。
下一秒。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厚厚的一沓，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啪！”
陆铮扬起手，将那一沓钱狠狠地、重重地拍在了赵铁柱的桌子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炸雷一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响起！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地钉在那一沓钱上，呼吸都停了。
赵铁柱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滑落。
王婆子的干嚎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抽气。
孙桂花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木雕的傻子。
陆梅的眼珠子瞪得像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那片晃眼的红色。
那可是钱啊！
厚厚的一沓！
少说也有几百块！
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陆铮，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三百多斤粮油，折成钱，够不够？”
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铁柱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够了！绰绰有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大队支书顾建国背着手，脸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陆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顾建国走到桌前，拿起那沓钱点了点，然后抽出一部分递给赵铁柱。
“赵会计，账记清楚了！陆铮家的粮油债，今天两清了！”
他又转向目瞪口呆的王婆子一家，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你们！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全村看笑话！再敢无理取闹，就给我去打扫村里的猪圈！”
王婆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吱声。
陆铮收起剩下的钱，揣进怀里。
他弯下腰将岁岁抱了起来，让她的小脸靠在自己温暖的脖颈处。
“我们走。”
他抱着岁岁，在全村人混杂着震惊、嫉妒、敬畏的复杂目光中，一步步从容地走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身后，极品亲戚们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成了这个清晨最滑稽的风景。
夜，深了。
破茅屋的门窗用木板钉得死死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火炕烧得滚烫，屋里暖烘烘的。
陆铮将怀里剩下的那笔巨款全都倒在了炕上。
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票子铺了半个炕面。
岁岁跪坐在炕上，小脸上满是新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颜色亮晶晶的，很好看。
“舅舅，好多纸。”她奶声奶气地说。
陆铮的心被这稚嫩的声音熨得无比妥帖，他拿起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岁岁。
“岁岁，帮舅舅把它们叠整齐。”
“嗯！”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两只小手，笨拙地学着舅舅的样子，一张一张地叠着那些票子。
她的小手又软又小，动作很慢，但极其认真。
温暖的煤油灯光下，高大冷硬的男人和粉嫩软糯的小娃娃，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挨着。
炕上铺满了钱。
这一幕是无法言说的温馨与治愈。
就在这最宁静的时刻。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仿佛要将门板砸烂的巨响！
陆铮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岁岁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钱掉在了炕上。
“铮哥！铮哥！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一个焦急万分的嘶哑喊声。
是陈彪的小弟，狗子！
他怎么会连夜跑到这村里来？
陆铮迅速将炕上的钱扫进一个布袋，塞到枕头底下，起身抄起门边的柴刀。
他拉开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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