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香甜的烤红薯
木门在陆铮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门外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彻底隔绝。
屋外的世界是白茫茫的冰冷地狱，屋内的世界却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的墙缝、窗户纸破洞里钻进来。
墙角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哈出的一口气，瞬间就能变成一团白雾。
“冷……”
岁岁缩在陆铮怀里，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小奶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陆铮的心像是被这一个字狠狠揪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墙角，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砰”的一声靠墙放下。
麻袋落地的闷响仿佛是他心底落下的巨石，沉稳而有力。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岁岁放到冰冷的土炕上，用那床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薄被把她裹成一个小小的蚕蛹。
“舅舅在。”
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走向屋子中央的火塘。
火塘里只剩下一点尚有余温的灰烬。
陆铮蹲下高大的身躯，从墙角抱来一捆干透的苞米杆子，利落地塞进火塘底部。
他拿起火钳，在那堆灰烬里仔细地拨弄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珍宝。
很快，他找到了一点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星。
陆铮俯下身，鼓起腮帮对着那点火星用力一吹。
“呼——”
气流涌动，灰烬飞扬，那点火星猛地亮了一下，随后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腾”地一下蹿了出来。
成了！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苞米杆，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陆铮又迅速地架上几根粗壮的木柴。
火势越来越旺。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昏暗，将舅甥俩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寒气节节败退。
岁岁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动的火焰，长长的睫毛上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光。
陆铮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麻袋旁，解开绳子，满满一袋子金黄的棒子面和滚圆的红薯露了出来。
这是能救命的粮食！
陆铮那双常年冰冷的眸子里也终于透出了一丝暖意。
他伸手在红薯堆里挑拣起来。
挑了三个个头最大、表皮最光滑、一看就甜得流蜜的红薯出来。
接着，他拿着红薯回到火塘边，用火钳在烧得通红的炭火堆里扒拉出三个坑。
把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滚烫的炭灰将它们完全覆盖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火塘边坐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岁岁，饿不饿？”他回头问。
被子里的小脑袋点了点。
“马上，就有香香的薯薯吃了。”陆铮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像是在哄着一只小奶猫。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哔剥”作响，迸溅出点点火星。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甜气味开始从炭灰底下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那不是普通红薯的香味。
那股甜味浓郁得化不开，像是上好的蜜糖被炭火细细地炙烤，焦香中带着一丝果木的清甜，霸道地钻进人的每一个毛孔。
岁岁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舅舅，香……”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指着火塘。
陆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拿起火钳，熟练地从滚烫的炭灰里将那几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刨了出来。
红薯的表皮已经烤成了一层硬壳，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晶莹剔透的糖稀，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太烫了。
陆铮将红薯放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用嘴吹着气，试图让它快点凉下来。
他拿起一个，小心地从中间掰开。
“嘶——”
一股灼热的白气猛地冒了出来，裹挟着那股浓郁到极致的甜香，瞬间充斥了整个茅屋。
红薯的内里是金灿灿的橘红色。
那颜色鲜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细腻得如同上好的豆沙，最中间的部分甚至已经烤成了半透明的蜜糖色，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铮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把那半块红薯递到岁岁嘴边，用粗粝的嗓音哄着：“吹吹，烫。”
岁岁张开小嘴，对着那冒着热气的红薯瓤轻轻地“呼呼”了两下。
然后，她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入口即化。
那股绵密软糯的口感混合着火山爆发般的甜意，瞬间席卷了她小小的味蕾。
太好吃了！
岁岁的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两颗星星落了进去。
她甚至都顾不上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小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正在努力囤积粮食过冬的小仓鼠。
金黄色的红薯泥沾了她满脸满嘴，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小花猫。
陆铮没吃。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然后从麻袋里拿出一个干硬的、能硌掉牙的粗粮窝窝头，就着火光面无表情地啃着。
窝窝头粗糙，拉嗓子。
可他的目光落在岁岁那张满足的小脸上，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外面风雪再大，人心再险恶，又怎么样？
只要能看到这小家伙吃饱了，不挨饿，不挨冻，就比什么都强。
这破烂不堪的茅草屋，因为这跳动的火焰，因为这香甜的烤红薯，因为这小人儿满足的吃相，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温馨，而又安宁。
然而，这难得的安宁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异响打破了。
“嘎……吱……”
那声音极其沉闷，像是朽木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呻吟。
声音来自头顶。
陆铮啃着窝窝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像一头被惊扰的野狼，猛地抬头朝屋顶看去。
岁岁还沉浸在烤红薯的美味中，对此毫无察觉。
火光摇曳。
陆铮清晰地看见，屋顶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承重横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细碎的尘土和干枯的茅草，正顺着那些裂纹簌簌地往下掉。
陆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连日的大雪实在是太大了，积雪一层叠着一层，重量早已超过了这间破旧茅草屋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根主梁快要断了！
“嘎吱……咔嚓……”
又一声更加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扔掉手里的窝窝头，像一头捕食的猎豹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土炕上的岁岁扑了过去！
就在他扑过去的同一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猛然炸开！
茅屋的东南角再也支撑不住那份千斤重压，轰然坍塌！
房梁断裂，屋顶洞开！
巨量的积雪混合着泥土、烂茅草、碎木块，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岁岁！”
陆铮发出一声嘶吼。
他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死死地护在自己的胸膛之下，用自己宽阔的、坚实的后背去硬扛那砸落下来的一切！
“砰！砰！砰！”
碎木块和冰冷的雪块重重地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痛传来，他却咬紧牙关，闷哼都未发出一声。
他的双臂如同一道钢铁铸成的壁垒，为怀中的那抹脆弱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地。
呛人的尘土和冰冷的雪沫瞬间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
视线所及，一片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声响终于停歇。
尘埃缓缓落定。
陆铮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泥沙。
他顾不上查看自己背上的伤，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
“岁岁？别怕，舅舅在。”
怀里的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还是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小猫似的呜咽。
“……舅舅。”
见她只是害怕，却没有受伤，陆铮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四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一颗心再次沉入了冰窖。
屋子的东南角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破洞出现在屋顶和墙壁上。
头顶是灰暗阴沉的天空，纷扬的大雪正肆无忌惮地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
呼啸的北风如同刀子一般，顺着缺口疯狂地涌入。
火塘里原本烧得正旺的火焰被涌入的冰雪覆盖了一半，发出“滋啦”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火势瞬间微弱下去。
刚刚才积攒起来的暖意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得荡然无存。
屋子，比之前更冷了。
陆铮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麻袋里的粮食还在，他和岁岁暂时不会再挨饿了。
可是，这房子塌了。
在这能活活冻死人的严冬雪夜，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容身之所意味着什么？
答案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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