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麻雀、甘草与大黑狗

陆铮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单手攥着柴刀，另一只手护在门板上，压低身子，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

耳朵贴着门缝，仔细分辨着院子里的动静。

风雪声太大了，呜呜地刮着，像野兽在嘶吼。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被风雪一搅变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是什么。

贼？不对。

这破茅屋里连根完整的凳子腿都没有，贼进来能偷什么？偷这四面漏风的墙吗？

陆铮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缓缓地将破旧的门板拉开一道窄缝，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他脸皮生疼。

透过那道缝隙，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陆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贼，那是……鸟？

一只，两只，三只……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一样从院墙外扑了进来。

“扑棱棱——”

翅膀扇动的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场急雨。

岁岁烧得迷迷糊糊，额头滚烫，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褥里，嘴里却呢喃着：“舅舅……饿……岁岁帮舅舅找吃的……换钱……”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着，仿佛在努力抓住什么。

一股无形的暖流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中仿佛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将她那微弱的祈愿传递了出去。

就在这股波纹荡开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更加密集的“扑棱棱”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沉闷。

陆铮透过门缝看去，那些鸟儿不是飞，而是直挺挺地砸！

一只只肥硕的麻雀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精准地越过低矮的院墙，然后“噗通”、“噗通”地砸在厚厚的积雪里。

雪地上瞬间多出了一个个小坑。

那些麻雀个头都不小，每一只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它们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挣扎的翅膀无力地扇动着，却很快就被冻僵了，一动不动地僵卧在雪地里。

密密麻麻，起码有二三十只。

它们的羽毛在雪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看就是平时吃得饱饱的野鸟。

陆铮彻底僵住了。

他握着柴刀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一股冷气灌进喉咙，呛得他胸口发闷。

这是什么情况？天上下麻雀了？

他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荒诞的场景。

这满院子的麻雀就这么凭空掉下来，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是在等着人去捡。

还没等他从这诡异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另一件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墙根底下，那个最避风的角落里。

几株被大雪压得奄奄一息的枯黄野草忽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上生长。

陆铮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看见那些干枯的茎秆重新变得翠绿，细小的叶片舒展开来，根部迅速膨大。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株野草就长成了巴掌高，根茎粗壮，叶片肥厚，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药香。

这股药香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直往陆铮的鼻子里钻。

是甘草！而且是品相极好的野生甘草！

它们的根茎饱满得快要从泥土里挣脱出来，绿色的叶片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嫩。

陆铮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岁岁，又是岁岁！

他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漫天的麻雀，这凭空长出的甘草……除了他家这个小福星，还能有谁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她真的是福星，真的是来救自己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一道瘦小的黑影顺着破门板底下那道宽大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是一条狗，一条通体乌黑的土狗。

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身上的毛又脏又乱，打了好几个结。

它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那双在黑夜里泛着绿光的眼睛先是贪婪地扫过满地的肥麻雀，喉咙里发出了渴望的“咕噜”声。

饥饿让它浑身颤抖，但那股对食物的渴望似乎又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

它只是犹豫了一瞬，眼神在麻雀和茅屋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它迈开四条细长的腿，径直走到了茅屋的破门前。

然后，它就像一个忠诚的卫士般蹲坐了下来。

尾巴收在身后，耳朵警惕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呜呜”声，警惕地盯着院外。

它竟然是在……看家？

这狗瘦得风一吹就倒，却像是被某种使命感驱使着，寸步不离地守在了这里。

陆铮听到动静，提着柴刀，高大的身影推开门，出现在门口。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入屋内，却丝毫没有影响陆铮的震惊。

他看着满地的肥麻雀，又看向墙角那几株散发着药香的甘草，然后目光落在那条蹲坐在门前，对他龇牙低吼的黑狗身上。

那狗被吓了一跳，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响了。

它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陆铮，虽然瘦弱，却透着一股野性。

但当它看清是陆铮，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气息时，那股凶狠劲儿瞬间就没了。

它弓起的背一点点放平，竖起的毛也慢慢耷拉下来。

它小心翼翼地趴伏下来，尾巴试探性地摇了摇，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哼哼”声，眼神里满是祈求和示好。

这狗竟然这么通人性，仿佛知道陆铮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陆铮的心脏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他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岁岁，是岁岁的福气引来了这些活物，催生了这些草药！

它们都是来报恩的！是来救岁岁的命的！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激动涌上心头，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不再犹豫，大步冲进院子，顾不上刺骨的寒冷，三两下扒开积雪，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甘草连根拔起。

泥土很湿润，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与药香混杂在一起。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理，只是用力拍了拍根部的泥土，就急不可耐地将这几株救命的甘草揣进了怀里，用胸膛的温度焐着。

他知道，岁岁等不了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随后他快步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条摇着尾巴的黑狗。

黑狗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尾巴摇得更欢了，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哼哼”声。

“看好家。”

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敢放任何人进来，老子回来就剁了你！”

黑狗仿佛听懂了，呜咽一声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前爪不安地扒拉着地面。

陆铮不再看它，转过身，握紧了怀里的甘草。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头扎进了那深及膝盖的茫茫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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