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焦急与算计
寒风像带着哨儿的刀子，从门板的缝隙里拼命往里钻。
陆铮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
岁岁的呼吸又短又急，小小的胸膛费力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
“舅舅……冷……”
迷迷糊糊的呢喃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陆铮的心脏。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咬出了血腥味。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粗粝的手指颤抖着解开棉袄的扣子，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烂外衣被他三两下扯了下来。
他顾不得那寒风刺骨，俯下身，将发烧的小人儿连同那床旧棉被一起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破旧的棉被被他宽大的手掌拢紧，只露出一双小小的眼睛。
布料太少，根本盖不周全。
陆铮没有丝毫犹豫，敞开自己结实的胸膛，将怀里滚烫的小团子死死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冰凉的小脸蛋一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岁岁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岁岁，粗糙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到她越来越灼热的体温。
风雪声，喘息声，心跳声，在这死寂的茅屋里交织。
岁岁在迷糊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暖意，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铮胸前的粗布衣襟。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怎么也睁不开。
嘴唇微微蠕动，小嘴里吐出软糯的梦话：“舅舅……不冷……”
接着，她甚至还学着舅舅的样子，对着他的胸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瞬间冲垮了陆铮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个二十岁的七尺男儿，刀砍在身上都没哼过一声，此刻却觉得喉咙哽得生疼，眼眶滚烫得快要裂开。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拧出了血淋淋的疼。
他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身体的温度去对抗这无情的寒冬，对抗她体内熊熊燃烧的病火。
茅屋外，北风呼啸，雪花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
与此同时，陆家大房。
六岁的赵金宝穿着厚实的棉袄，身上又裹了一床崭新的厚棉被。
他正气鼓鼓地瞪着床头的一个破碗，碗里黑乎乎的红薯糊糊散发着寡淡的味道。
“我不吃！我不要吃这个！”
赵金宝突然伸出肥胖的短腿，猛地一脚，将那碗红薯糊糊踹翻在地。
“哐当！”
破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黑色的糊糊溅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沾到了炕沿上，看着脏兮兮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
一旁的陆梅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心疼地抱住自己的宝贝儿子。
“咋了这是？谁惹我的金宝不高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肥胖的身体挡住赵金宝，生怕他沾到地上的糊糊。
赵金宝在炕上撒泼打滚，肥硕的身体像一头白胖的肉虫，不停地扭动着。
“我不要吃破红薯！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他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声音尖利刺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那个小扫把星都能吃肉，我也要吃！我要吃野猪肉！”
他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虚空，嘴里不停地嚷嚷。
今天王婆子去陆峥那里不仅什么都没抢到，还被吓得屁滚尿流。
赵金宝不懂自己那个叔叔的可怕，也不懂大人之间的那些事。
但他明白，以前那个自己可以随意打骂的赔钱货竟然能吃上鸡蛋了，而他这个金疙瘩却只能啃红薯？
陆梅看着儿子满脸的委屈和不甘，心里的火气也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乖，金宝乖。”
陆梅赶紧搂住胖儿子，柔声哄着，脸上满是溺爱。
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拭着赵金宝额头上的汗珠，又拍了拍他肉乎乎的背。
“妈知道，妈知道我们金宝想吃肉了。”
她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
“都是那个小杂种！丧门星！还有陆铮那个白眼狼！”
她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在咒骂着什么。
“你等着，金宝你等着！妈明天就去！妈明天就去逼那个小杂种把肉全都吐出来！一根肉丝都不给他留！全都拿回来给我的金宝吃！”
陆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味道。
赵强在炕的另一头，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蒙头继续睡。
陆梅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拍着儿子的背。
屋外的风雪，似乎也因为这屋里的算计变得更加阴冷了几分。
……
破茅屋里，最后一丝火光彻底熄灭。
黑暗和寒冷重新吞噬了一切。
陆铮感觉怀里的小身子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他低头试图去感受她的鼻息，却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虚弱得几乎没有。
“岁岁？岁岁！”
他焦急的呼唤，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可怀里的小人儿再也没有了回应，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细弱的抽噎。
那抽噎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随时都会中断。
不行！
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这么烧下去，人会烧坏的！
陆铮的眼神变得决绝，他小心翼翼地将岁岁放回被窝，用自己的外衣将她裹得更紧。
然后他站起身，摸索着拿起墙角那把砍柴刀。
刀身冰冷，刀刃泛着微光。
黑市！
他要去黑市！
哪怕是拿命去换，也要给岁岁换回退烧的药来！
就在陆铮握住刀柄，准备冲进风雪的瞬间——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又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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