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岁岁发烧了
风雪从破开的门洞里倒灌进来，屋里最后一点热乎气被冲得干干净净。
王婆子几人连滚带爬的影子消失在雪幕里，院子里只剩下被劈开的木墩，和深深嵌进冻土的大斧。
陆铮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猩红还没褪去。
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裤腿。
陆铮身体一僵，缓缓低头。
只见岁岁仰着小脸，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另一只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个没舍得吃的野鸡蛋。
看到舅舅看过来，她像是才回过神，踮起脚尖，努力把手里的鸡蛋往上举。
“舅舅……吃。”
她的声音又小又软，带着哭腔，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不可闻。
陆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喉结滚动，弯腰把岁岁连着她的小手一起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陆铮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彻底堵住了门洞，转身将岁岁放在火塘边，又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
火苗“噼啪”一声窜高，橘色的光映着她煞白的小脸。
“舅舅不饿，岁岁吃。”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岁岁摇摇头，执拗地把鸡蛋往他嘴边送。
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陆铮看着她，心里那股滔天的戾气就这么被这半个小小的鸡蛋给抚平了。
他张开嘴，将那半个鸡蛋吃了下去。
很香，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岁岁看他吃了，这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一朵刚被风雨摧残过的小花。
她乖巧地坐回原位，小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火苗跳动。
陆铮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捡起那扇破烂的门板，重新安回门框上，又找了块石头死死抵住。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那床光秃秃的硬木板。
夜还长，风雪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么睡下去，孩子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陆铮沉思片刻，从火塘边的灰烬里小心翼翼地扒拉出剩下的几个野鸡蛋。
他用一块破布把鸡蛋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又给岁岁掖了掖身上单薄的旧衣，低声道：“舅舅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别怕。”
岁岁乖巧地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信赖。
夜色深沉如墨。
风雪更大了，鹅毛一样的大雪片子卷着旋儿，糊得人睁不开眼。
陆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朝着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走去。
那是刘翠花家。
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光亮。
陆铮站在院门外，抬起的手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
他这“煞星”的名声，村里谁不躲着走？
可外甥女还在挨冻。
他咬了咬牙，终于抬手敲响了那扇同样破旧的木门。
“咚，咚咚。”
“谁啊！大半夜的！”屋里传来刘翠花不耐烦的骂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刘翠花的脸探了出来，一脸警惕。
“陆铮？”她看清来人，愣住了，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婶子。”
陆铮抢在她关门前把脚卡进了门缝，声音又低又沉，“我换点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带着体温的野鸡蛋递了过去。
“野鸡蛋？”刘翠花眼睛一亮。
这年头，鸡蛋可是精贵东西，更别说这野生的了。
她打开门，让陆铮进了院子，但人还是堵在屋门口，没让他进屋。
“你哪来的？”她狐疑地打量着陆铮。
“山里捡的。”陆铮言简意赅。
刘翠花瞥了他一眼，又朝他身后黑漆漆的院子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家那老婆子刚才闹腾的动静，半个村都听见了。”
陆铮面无表情，没接话。
刘翠花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也是个作孽的。”
她看了看陆铮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你想换啥？粮食还是布票？我可告诉你，我家也没余粮。”
“棉絮。”陆铮说，“旧的也行，能盖就行。”
刘翠花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陆铮被赶出来的时候是净身出户，那破茅屋里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现在又带了个孩子……
她心里那点防备和刻薄瞬间就软了。
“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了。
那是一床旧棉被，被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
“就这一床了，我以前盖的，不嫌弃就拿走吧。”刘翠花把棉被塞进陆铮怀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陆铮接过棉被，入手沉甸甸的，虽然旧，但很厚实。
他把手里的野鸡蛋全塞给刘翠花。
刘翠花却只拿了三个，把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行了，三个就够了，当我占你便宜了。”
她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赶紧回去吧，看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
说完，不等陆铮反应，“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陆铮抱着那床沉甸甸的旧棉被，在风雪里站了许久。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破茅屋。
屋里的火塘已经有些暗了。
岁岁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听到开门声，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陆铮，她眼睛瞬间亮了，小声喊：“舅舅。”
陆铮的心一下子就满了，他把棉被在硬板床上一层层铺开。
旧棉絮在火光下能看到一丝丝发黄的痕迹，但没有异味，只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脱掉自己的外衣，把岁岁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里，然后将棉被的边角严严实实地塞好，把她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蚕蛹。
“睡吧。”
他坐在床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被子。
温暖瞬间包裹了小小的身体。
岁岁舒服地蹭了蹭，大眼睛很快就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了。
陆铮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没上床，就靠着床边，守在火塘旁，时不时添一根柴，让屋里的温度不至于降下去。
风雪在窗外呼号，屋里却有了一种难得的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铮打了个盹，猛地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
是岁岁的声音。
他立刻扭过头，只见被窝里的小人儿眉头紧紧皱着，小脸蛋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嘴里发出软弱又痛苦的呢喃。
“舅舅……冷……”
陆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伸出手探向岁岁的额头。
掌心下是滚烫的温度！
烫得吓人！
这孩子，发烧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今天又是受惊又是受寒，这副小身子骨到底还是没扛住。
“岁岁？”陆铮急声唤道，声音都在发抖。
岁岁烧得迷迷糊糊，只是难受地扭动着身体，小手在被子里乱抓。
陆铮的双眼瞬间就红了。
药！
得找药！
他疯了一样冲下床，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那个破破烂烂的木箱子被他整个掀翻，可里面除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什么都没有。
墙角的几个瓦罐被他一个个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没有钱，没有票，一个子儿都没有！
赤脚医生牛大智那里最便宜的退烧药也要五分钱！
他去哪里找这五分钱？
外面的风雪越发猖狂，像野兽一样拍打着破旧的门板，发出呜呜的悲鸣。
屋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的炭火。
岁岁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无意识地一遍遍喊着舅舅。
那声音又轻又弱，像一只快要被风雪冻死的小猫。
陆铮僵在原地，高大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好不容易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命，好不容易才让她吃上一口热乎的。
难道，就要交代在这个风雪夜里了吗？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645/549310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