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都是香味惹的祸

“砰！”

破烂的木门被陆铮用后背狠狠撞上。

穿堂风被隔绝在外，只留下呜咽的嘶吼。

陆铮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所有的缝隙，他一动不动，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那道窥探的视线仿佛是他的错觉。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怀里的岁岁冷得直哆嗦，小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冻僵的猫崽。

“舅舅……冷……”

陆铮回过神，大步走到屋子最里头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放下背篓。

他把岁岁放在土炕上，用唯一的破被子把她裹成一个卷。

“坐好，别动。”

声音粗嘎，动作却轻得怕碰碎了她。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火塘早就灭了，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陆铮从背篓里抽出几根在山脚顺手砍的干柴，扔进火塘。

接着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手指冻得僵硬，有些不听使唤。

“咔！咔咔！”

他用力敲击了几下，只有零星的火星子冒出来，一闪就灭。

岁岁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陆铮深吸一口气，把火石和火绒凑得更近。

“咔擦！”

这一次，一簇明亮的火星精准地落在火绒上。

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

陆铮不敢怠慢，立刻俯下身，凑过去轻轻地吹气。

“呼……呼……”

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枯的火绒。

他赶紧把细小的干柴架上去。

火光瞬间映亮了他冷峻的脸，眉骨上的伤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狰狞。

温暖，终于一点点地回到了这个破败的茅草屋。

陆铮站起身，把那几根粗壮的野生山药拿了出来。

他没舍得用水洗，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接着，他又从背篓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三个野鸡蛋。

至于剩下的要留着明天吃！

他用木棍在火塘滚烫的灰烬里刨了几个坑。

山药和野鸡蛋被他一个个地埋了进去，上面又覆盖了厚厚一层热灰。

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也是最能保留食物原味的法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火塘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烤火。

岁岁从被子里滚出来，学着他的样子，也把两只小手伸向火堆。

“舅舅，手手，烫。”

陆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她挡在了自己和火塘中间，免得她靠太近被烫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屋里，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开始悄悄地弥漫开来。

最先飘出来的是烤山药的味道。

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的、朴实的甜香，不霸道，却绵长，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紧接着，一股更浓郁、更馋人的味道炸开了。

是烤鸡蛋的焦香！

蛋壳在高温下微微裂开，里面的蛋白和蛋黄被热力逼出油脂，香气瞬间提升了几个层次。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屋里两个人的魂。

陆铮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闻到肉蛋的香气是什么时候了。

“舅舅……香香……”

岁岁吸了吸小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火塘，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不知道。

陆铮用木棍把灰烬扒拉开。

埋在里面的山药表皮已经变得焦黑，但香气却愈发浓郁。

他挑了个头最大的，在手里颠了颠，烫得他直抽气。

但他顾不上烫，三两下剥开焦黑的外皮。

金黄色的、热气腾腾的山药内里露了出来，细腻软糯，像上好的糕点。

热气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

陆铮没有自己吃，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吹。

直到感觉不到烫了，才小心地递到岁岁嘴边。

“吃。”

一个字，沙哑又温柔。

岁岁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住。

软、糯、香、甜！

山药被烤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那股纯天然的甘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太好吃了！

岁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丫在被子里开心地晃来晃去，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奶猫。

陆铮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又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野鸡蛋。

剥开壳，蛋白嫩滑，蛋黄金黄油润。

他掰了一半给岁岁，自己则拿着剩下的一半，就着一根烤山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是藏不住的。

它顺着破屋的门缝、墙缝、屋顶的窟窿蛮横地钻了出去，飘向了寒冷的风雪里。

……

一墙之隔。

刘翠花正坐在自家炕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缝补着男人破了洞的棉袄。

她家晚饭吃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就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肚子里早就空了。

突然，她的鼻子动了动，一股味道顺着风飘了进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用力吸了吸鼻子。

是烤山药的味道……不对，还有……还有鸡蛋味！

刘翠花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隔壁陆铮家那栋快要塌了的破茅屋。

这味道是从他家传来的？

不可能！

全村谁不知道，陆家那个煞星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

前两天不还饿得去挖雪地里的草根吗？

他哪来的钱买鸡蛋和山药这种精贵东西？

刘翠花心里犯着嘀咕，手里的活计也停了。

那股香味一阵浓过一阵，搅得她心神不宁，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咕咕直叫。

与此同时，村里的小道上。

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身影正顶着风雪往村东头走。

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张寡妇。

她刚从娘家回来，路过陆铮家附近时脚步猛地一顿，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她也闻到了！

这股子香甜软糯的味道她太熟悉了！

张寡妇的鼻子比狗还灵，她耸动着鼻翼，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精准地锁定了气味的来源。

是陆铮那个破家的方向！

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她猫着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陆铮家那道矮矮的、用烂泥糊起来的院墙外。

那香味更浓了，馋得她直咽口水。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顺着墙头一个破了的豁口往里偷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雪在打转。

屋里亮着昏黄的火光，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高大，一个小小的。

张寡妇看不真切，急得抓耳挠腮。

她换了个位置，找到了墙根处一个更大的裂缝，把眼睛凑到裂缝上。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火光下，陆铮那个煞星正把半个剥了壳的、金灿灿的烤鸡蛋喂到那个小野种的嘴里！

而那个小野种手里还拿着半块烤得流油的山药！

鸡蛋！

山药！

张寡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冒出绿油油的光。

那可是鸡蛋啊！

她家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个！

陆铮这个穷鬼、这个被老陆家赶出来的丧门星，他哪来的钱买这些好东西？

难道是偷的？抢的？

无数个恶毒的念头在张寡妇心里翻滚。

但很快，贪婪压倒了一切。

她知道，这个消息值钱！

陆家老太婆最是偏心大儿子陆大强，要是让她知道，被她赶出门的小儿子在外面偷吃独食，那还不得闹翻天？

到时候，自己只要把这消息卖给大房，怎么着也能换一瓢玉米面吧？

想到这里，张寡妇心头一阵火热。

她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最后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屋里的火光后，她悄悄地缩回脑袋。

紧接着一转身提起裤腿，头也不回地朝着村东头陆大强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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